“你愿意和你父母一起开车出去吗?”
“不愿意。”
“可是他们希望你去。”这不是一个问句。她说得好像她已经找他们其中一个甚至两个人谈过话了,或许她真的找过了。
“我还没准备好。”这几个字真是神奇,可以将你从任何麻烦里拯救出来。
她往前凑了凑:“你有没有考虑过回啦啦队当队长?”
“没有。”
“学生会呢?”
“也没有。”
“你还在合唱团里吹长笛吗?”
“我坐在最后一席。”这是那场车祸不曾改变的事。我之前也都是坐最后一席,因为我吹得不怎么好。
她又靠了回去。我一度以为她放弃了。然后她说:“我很担心你的进展,薇欧拉。坦白讲,你的进展应该比你现在的情况好很多。你不能永远逃避开车,尤其现在是冬天。你不能永远停滞不前。你要记住你是那个活下来的人,这意味着……”
我永远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因为在听到“活下来的人”的时候,我就直接站起来走了。
去上第四节课的路上。学校走廊。
至少有十五个人——有些我认识,有些我不认识,还有几个已经几个月没跟我讲过话了——在我去教室的路上拦住我,说刚才救了要自杀的西奥多·芬奇的我有多么勇敢。其中一个女孩是校报的记者,想要给我做一个专访。
西奥多·芬奇是我最不想救的人,他是巴特莱特中学的传奇人物。我和他不熟,但是我知道他。人人都知道他。有些人讨厌他,因为他是个怪人,他经常打架,砸坏学校的东西,肆无忌惮、为所欲为。有些人很崇拜他,也因为他是个怪人。他在五六个不同的乐队里当过吉他手,去年还录了专辑。不过他确实有一点……激进。就比如,有一天他从头到脚涂了一身红色来学校上课,而那天根本不是学校的“创意周”。他对一些人说他是在以此抗议种族歧视,对另一些人则说他是在抗议吃肉。高一的时候,他整整一个月每天都穿着披风来学校,用桌子将黑板砸成了两半,还偷了科学楼里解剖完的青蛙,给它们举行了葬礼,最后埋在棒球场。伟大的安娜·法瑞丝曾经说过,拯救高中生活的秘密就是“要低调”。而芬奇根本就是反其道而行之。
我迟到了五分钟,教俄罗斯文学的是戴着假发的马洪夫人。她给我们布置了作业——看完《卡拉马佐夫兄弟》后交一份十页的读书报告。全班齐声哀号,只有我没有,因为不管克雷斯尼夫人怎么想,我现在就是处于“情有可原期”。
我根本没听马洪夫人如何滔滔不绝地讲对这份报告的要求,我在剪裙子上的线头。我有些头痛,可能是这副眼镜的缘故。艾莲娜的视力比我还差。我摘掉眼镜,放在桌子上。她戴着这副眼镜很好看,我戴着丑得要命。特别是配上刘海。但是或许,只要我戴着这副眼镜的时间够久,我就能越来越像她。我可以看见她所看见的东西。我可以同时成为我们俩,这样就不会有人再思念她——最想她的人其实是我。
问题是,生活有美好的时候,也有糟糕的时候。我的生活并不全是糟糕的时候。总是有些事能够令我卸下防备。一个电视节目、爸爸发来的好笑视频、班里同学的一句话,都会让我哈哈大笑,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不管什么情况是正常,我反正觉得自己又正常起来了。有几个早晨,我醒来以后,会一边洗漱一边唱歌,或者是打开音乐跳一会儿舞。大部分日子里,我都走着去上学,也有时候会骑车去。有时我的意识会欺骗我,让我以为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出来兜风的普通少女。
坐在后面的艾米丽·沃德捅捅我,递给我一张字条。每堂课开始之前,马洪夫人都会把我们的手机收上去,所以我们依照传统,在笔记本上写字条。
你真的救了要自杀的芬奇吗?瑞安。
这间教室里只有一个瑞安,肯定有人会说,全学校,甚至全世界,都只有一个瑞安,就是瑞安·克洛斯。
我抬头看向他,他和我中间隔了两排。他长得真是太好看了。宽肩膀、温暖的金褐色头发、碧绿的眼眸,脸上的雀斑数量刚好,令他看起来更加亲切可以接近。十二月之前,他还是我的男朋友,不过我们现在正在闹分手。
我将字条放在桌子上看了五分钟才回复。最后,我是这么写的:
我只不过凑巧在现场。薇。
不到一分钟,纸条又传了回来,不过这一次我没有打开。不知道有多少女孩愿意像这样,收到瑞安·克洛斯传过来的字条。去年春天的那个薇欧拉·马基也曾经是这些女孩中的一员。
下课铃响起,我坐着没动。瑞安也逗留了一会儿,想看看我要做什么,但是我只是呆坐在位置上,于是他拿起自己的手机走了出去。
马洪夫人问:“你还有什么事吗,薇欧拉?”
十页读书报告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如果老师要求写十页,我可能会写二十页。如果要求写二十页,我一定会交给他们三十页。写作是我最擅长的事,比做一个女儿或者是女朋友或是妹妹还要擅长。曾经,写作就是我。但是,现在写作却是我无法做到的事情之一。
我其实什么都不用说,甚至连“我还没有准备好”都不用说。这些话明明白白地包含在不用写出来的《生活规则手册》里,也包含在《论学生痛失所爱时要如何应对》和《论九个月之后,依然未能走出阴影》这两篇论文里。
马洪夫人叹了口气,把手机还给我。“交给我一页纸或者一段话就行,薇欧拉。你尽力就好。”我的“情有可原期”救了我。
我走出教室,瑞安正在外面等着。我看得出来,他是在试图弥补我心里的裂痕,将我变回他过去认识的那个有趣的女朋友。
他说:“你今天特别漂亮。”他很好心,没有一直盯着我的头发看。
“谢谢。”
我的视线越过瑞安的肩头,看到西奥多·芬奇正大步流星地走过。他朝我点了点头,好像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事,然后直接走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