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跳起来的时候,那几个孩子朝上不停喊。我们落地,击起一片尘土,哈哈大笑。芬奇用澳大利亚口音对他们喊道:“我们是专业的。你们想学也行,但是千万别在家里这样做。”
我们留下来几枚英镑硬币和一枚红色的吉他拨子,还有一枚巴特莱特高中的钥匙扣。我们把这些东西放在芬奇从车库里翻出来的仿真石块钥匙包里。他把仿真石块混在最高点标识四周的石堆里,站起身,掸掸手上的土。“无论你愿不愿意,现在我们都是这里的一部分了。除非那些小孩跑上来,把我们的东西洗劫一空。”
我的手离开了他的手,有些冰冷。我掏出手机,说:“我们多少还是要记录一下。”他还没有点头,我就开始拍照,我们轮流站在最高点上摆了个姿势。
然后,他才从背包里拿出地图,以及一本活页横格笔记本。他把笔记本递给我,还有一支笔,我说“我不要”的时候他跟我说他的字写得像小鸡扒,所以应该由我来记录。我说不出口的那句话是,我宁愿直接开车去印第安纳波利斯,也不想在这个本子上写字。
但是他一直盯着我看,我只好草草地写了一点信息——地点、日期、时间,还有对这个地方简单地描写以及篱笆边上那几个孩子——然后,我们将地图摊开放在那张野餐桌上。
芬奇伸出食指沿着标红的高速公路划动。“我知道布莱克说只要挑两个地方记录下来就行,但是我觉得这不够。我想我们应该去看看所有这些。”
“所有什么?”
“这个州里所有有意思的地方。我们这个学期,尽量能去多少个就去多少个。”
“只需要两个。这是我们说好的。”
他仔细看着地图,摇着头,手在纸上游走。等他研究完,已经用笔在整个州做了记号,把他知道的所有有趣的地方都圈了出来——沙丘州立公园、世界上最大的复活节彩蛋、赛马手丹·帕特奇故居、商业街上的地下墓穴,还有七大柱,那是一系列巨大的石灰岩岩柱,大自然鬼斧神工雕刻而成,还有密西西涅瓦河。有几个圈圈离巴特莱特很近,有几个又很远。
“太多了吧。”我说。
“或许是,或许不是。”
傍晚。芬奇家的车道。我扶着勒罗伊站着,看着芬奇把他的脚踏车推进车库。他打开屋门准备进去,见我没有动,于是说:“我们得上去拿你的书包。”
“我在这儿等就行。”
他只是笑了笑就走了。他进屋之后,我给妈妈发了条短信,告诉她我马上就要回家了。我想象着她站在窗前等我,盼我,虽然她永远都不会让我看到这些。
几分钟以后,芬奇走了出来,他站得离我非常近,低头用那双湛蓝湛蓝的眼睛看着我。他伸出一只手,将挡住那双眼睛的头发拨开。除了瑞安,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一个男孩离得这么近了,我突然记起来苏兹说的芬奇非常会撩妹。怪物西奥多也可能不是怪物,很瘦,很好看,很麻烦。
就这样,我感觉到了自己的退缩。我将艾莲娜的眼镜重新戴好,这样芬奇看起来就变得扭曲又奇怪,就像从欢乐屋里的哈哈镜看他。
“因为你对我笑了。”
“什么?”
“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想要跟你一起做这个作业。不仅仅因为你也站在窗台上,虽然,嗯,那也是其中一部分。也不仅仅因为我有一种莫名的责任感,觉得应该看好你,虽然这也是其中一部分。最主要是因为那天上课的时候你对我笑了。真心的笑,不是你一直以来对别人露出的那种狗屁假笑,那种眼神和嘴巴完全不一致的笑容。”
“只是一个普通的微笑而已。”
“或许对你来说是这样。”
“你知道我在和瑞安·克洛斯交往吧。”
“我好像听你说过他不是你男朋友。”我还来不及解释,他笑了起来,“放松。我对你不是那种喜欢。”
晚餐时间。我家。爸爸正在做香煎鸡排,这也意味着厨房一团糟。我负责摆桌子,妈妈将头发梳起来扎好,从爸爸手里接过餐盘。在我家,吃饭是一件大事,必须要配以合适的音乐和合适的酒。
妈妈咬了一口鸡肉,朝爸爸竖起大拇指,然后看着我:“那么,跟我们讲讲你那个作业吧。”
“我们要走遍印第安纳州,仿佛这里有什么值得一看的地方。我们必须要找一个搭档,所以我就和班里这个男孩一起组队了。”
爸爸挑起一边的眉毛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我。“你知道,我上学那会儿地理可是很厉害的。如果你这份作业需要人帮忙……”
我和妈妈同时打断他,告诉他今天的晚饭有多好吃,然后问他能不能再来点。他很开心地站起来去拿,也暂时转移了注意力,妈妈用嘴型无声地对我说:“别理他。”爸爸像是活着就是为了帮忙做学校布置的任务一样热衷。问题是到最后,他总是全权包揽了一切。
他回来的时候说:“那么,这次的作业……”而妈妈也同时开口问:“那么这个男孩子……”
我父母尽管非常想知道我的每一件事,但是他们也装得和以前一样。他们这么做的时候,总会令我觉得想吐,因为我已经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老爸,我只是去走走看看。”我嘴巴里塞满鸡肉,“这道菜最开始是怎么来的?我的意思是,它们是怎么发明出来的?”
如果说有什么能让爸爸比对这份作业更感兴趣,那就是讲解每样东西的来历。这顿饭剩下的时间里,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古代意大利人如何喜欢吃干净、简单的料理,也就是说我的作业和那个男孩完全被遗忘了。
楼上,我翻着芬奇的脸谱网主页看。我还是他唯一的好友。突然,一则新的消息传来:我觉得自己好像走进了衣橱,来到了纳尼亚。
我立刻搜了纳尼亚,想找一句话回复。我挑的是这段话:“我终于回家了!这才是我真正的家园!我属于这儿。这片土地是我曾穷其一生所寻找的,但是直到此刻之前,我都没有意识到……到更高的地方去吧,到更深的地方去!”
但是我没有把它复制下来发送出去,我站起来,将日历上的今天划掉。我站在那里看着“毕业”两个字,那是遥远的六月,然后我想起了胡希尔山,想起了芬奇那双湛蓝湛蓝的眼睛,还有他带给我的感觉。和其他所有不会持久的事情一样,今天也已经结束了,但是今天很开心。是这几个月以来最美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