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斗吐了口气,他一面觉得自己不孝,一面又觉得姐夫无能。是啊,如果他能搞定老姐和老妈,就不需要这边老人出山。但另一方面,他跟他姐,都有点恨“叔”太能活。这话虽然明面儿上都没说过。但三元偶尔会说“将来”,一提起来就是,“将来妈还是得跟我”,或者是,“将来妈不可能一个人在老家”,说的都是“百年之后”的状况。
八斗第一时间打电话向三元汇报情况。
三元说:“就这样好,点到为止。”又说,“我不指望,实在不行,只能不干,”再叹息,“皮里的和皮外的,还是不一样,”转而愠怒,“哥家的孩儿,妈可生给带了六年!六年!”大喘气,“现在亲的倒使不上力了!”
八斗劝:“不是妈不使力,这不还牵扯到别人么,而且年纪也不是当初那个年纪。”一着急,八斗说话都有些颠倒。三元又是一阵突突。怨这个,怪那个,怼天怼地。八斗理解,这些话,除了他,没有人可以倾诉。他一方面听着,另一方面只能劝老姐稍安勿躁。
事情远未尘埃落地,一切尚有转机。
冷不丁,燕玲约八斗到星巴克见面。八斗意识到,可能要谈房子的问题了。燕玲约等于一笑的经纪人,是个缓冲地带。昏暗的咖啡厅,燕玲坐在一角,桌子上一叠稿子,她随时随地都在工作。
进门八斗就调动情绪,满面春风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燕玲说了声来了,问他喝什么。
八斗忙说自己买。
燕玲强制,但笑容可掬:“就说喝啥。”
“不喝咖啡。”
“还有这习惯。”
“这个点儿喝,晚上睡不着。”
燕玲去了。一会儿,端了杯热牛奶回来。她问八斗晚上几点睡。八斗说九点半。燕玲错愕:“你是年轻人吗?!”
“老年人。”八斗自嘲。
“几点起。”
“六点半。”八斗有晨跑的习惯,只是北京空气不好,冬天时间也长。他就在家里练划船机。
燕玲掰着手指头算时辰:“中间都不醒?一夜到亮?”八斗没想到燕玲会问那么细。可大姐既然问了,他只好满足她的好奇心,把几点起夜,起了之后容易睡不着等情况告诉她。
“尿频么。”燕玲问,以学术的态度。八斗才记起来,燕玲提过,她编辑过养生书。“稍微有点,”八斗反倒不大好意思,“得吃点六味地黄丸。”自己给自己开药方。
燕玲口气像大夫:“你这种情况,六味地黄可能不合适了,得用金匮肾气。”又补充,“找个中医院看看,但不一定要在那儿开药。”八斗不理解缘故。
燕玲道:“大医院报销比例低,本地医保,一般只能报百分之七十,你去社区医院拿药,能报百分之九十。”
八斗惊叹于燕燕姐对本地政策的了解。看样子,她是真打算在北京长待了。可是,八斗也觉得以燕玲的现状,实在不晓得怎么破局。工作只能糊口,发财不可能。不发财,短时间内就无法解决安居的问题。燕玲的危机比他还大,又或者找人。
听三元说,燕玲也在相亲。对象多是大龄,有的还带着孩子。八斗实在不愿意继续想下去,老实讲,他甚至觉得根本就是北京耽误了燕玲,如果倒退十年,她毕了业就回地方,现在很可能已经安居乐业、儿女双全。
一时间,八斗内心深处愁云密布。
他忽然感觉这地方没意思,恨不起来,爱不起来,但又舍不得离开。它就吊着你,耗着你,就像一块肉挂在风地里,久而久之,自然干瘪。八斗自我安慰觉得这样也挺好,成腊肉了,保存时间长。
这世界说到底还是斗长命。短时间无处突破,那只能“风物长宜放眼量”,用一辈子去成全自己的梦。
燕玲说完她的养生经,两个人相对无言。
八斗打破沉默,问她在编什么稿子。
“《忏悔录》,卢梭的。”燕玲又说天天看这些名著,看得头疼。八斗问她干吗不自己写,燕玲问写什么。
“小说,剧本。”
“写了发哪儿。”
“文学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