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仰头看着她,一双大眼睛水汪汪地,就差掉眼泪了。三元追问:“本子呢?卷子呢?”默默还是不敢动。
行,自己动手。龚三元抄家一般把书包翻了个个儿,终于发现了那张数学卷子。硕大的红色印记打在开头!13分?!她儿子得了个13分!三元脑袋像被万根针扎了,情绪失控,她哭!大声地哭!
默默也跟着哭,边哭边说:“妈妈我错了,妈妈我错了……”三元顿时又不哭了,她用那种理智又冷酷的声音,卷子被翻得哗啦啦响。“错哪儿了?这次为什么?是跟不上时间?还是哪里不会?来,跟妈妈说说。”她坐在写字桌旁,下定决心,今天不把错题都教会,就不睡觉。
默默握着笔,屁股撅着,身体前倾,写写画画。三元在旁边盯着,总觉得儿子没用心。但也不能说啊,人家至少演出了用心的样子。灯光照着眼,三元时而恍惚,她感觉自己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
一切都是真的。一切又都不像真的。
她龚三元奋斗了半辈子,怎么就混成这样。老公玩上了“云”端,儿子栽进了泥里。她努力经营的幸福生活,被撕裂得无论怎么缝合都缝不上。
她难受。
坐着坐着,眼泪就下来了。默默发现了督查者的异常,声音小而怯地说:“下次我肯定好好考……”三元只能收泪,继续监督。娘俩磨到快十一点,默默还是没能全部通过。三元就不明白,她跟斯理都会的,生个儿子,怎么突然就不识数了。
默默肚子响,他说想吃炖蛋。
不行,必须阻止!一到学习就想吃东西,而且还是在刚考了13分这天!饿一顿怎么了!就得有这个狠劲儿!
“先做题。”三元铁面无私。
默默又说要去上厕所。这没法阻止。三元放行了。
嗒嘀嗒,计时器快速跑着,像小虫啃噬着人心。默默必须在倒计时结束前完成考题。
门被推开了,光照进来。三元下意识回头,却发现王斯理用抹布捏着碗边子快步走来。是一碗炖蛋,上面有零星葱花。还点了酱油、香油。一把勺子插在蛋里,跟个战斧似的。
斯理把炖蛋放到写字桌上,笑着对默默说:“吃,儿子。”
默默馋得眼亮,可动手之前,还是用眼神向三元询问。
龚三元及时回应:“不许吃。”
斯理顿时跳脚:“你是不是有病呀,身体重要学习重要?”三元冷笑一声。她觉得这样的斯理着实可笑。从结婚到现在,他做过几顿饭?现在却麻姑献寿般巴巴地捧来一碗炖蛋,他倒成好爸爸了!这打的是谁的脸?!
三元不想吵架,极力控制情绪:“做完再吃,你出去吧。”斯理不动。看来铁了心要对着干。三元不理,敦促默默加快进度,她自己拿起勺子,挖了一块送嘴里。蛋还没咽下去,王斯理一个飞掌,勺子被打落,少部分蛋也跌出了三元的口腔。
龚三元愣住,转脸向看外星人般看着斯理,眼珠子恨不得化成子弹。一枪就能毙命。
默默被恐怖的气场震慑,哇的又哭了。
“你出去!”三元再次下令,以一个长期看着孩子做作业的家长的威严。斯理还嫌不够乱,胳膊再一抬,整个蛋碗被打翻了,滚在地上。默默被吓得更狠,边哭边嚷,说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我……三元气得要打人。斯理轻巧躲开,抱起儿子,冲回自己屋去。
这注定又是个不眠夜。一个人一个屋,各有各的监牢。三元在小**辗转。睡不着就数羊吧,结果越数越烦。不行,还得吃安眠药。龚三元坐起来,哦,药在斯理那屋床头柜里。算了,还是耗着吧。三元又躺下去,听自己的呼吸声。迷迷糊糊,三元似乎睡着了。
一个巴掌拍过来。她睁开眼,王斯理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跟巨灵神似的,一张脸怒不可遏。三元晓得要出事,她迅速坐起来,想要弄清当下形势。王斯理却把一只空杯子举在她面前。
细长的杯身,杯壁有白色沉淀物。
三元问了一声干吗。
“仔细看。”斯理又晃了晃杯子。
三元定睛,看,再看,终于发现了黏在杯底的一小片没能完全溶解的白色药片。她彻底醒了,那是安眠药。她那天给他喝的那杯牛奶里有。没溶完,成物证了。这是哪儿来的?!三元发懵。她当然不知道,这杯子是她当初随手放在了地板上,夹在床头柜和床之间的缝隙,王斯理也是找安眠药吃才发现的。百密一疏,她从来也不是个高智商的犯罪者。
三元强作镇定:“跟我有什么关系?”
斯理道:“还不承认?人证物证俱在,我说那天我怎么睡了那么长时间。龚三元,你应该庆幸,庆幸我醒过来了。我要是醒不过来,你现在就不是在家吃炖蛋,你吃的是监狱的牢饭!你这是谋杀!”
阴谋彻底败露。
“胡说!”三元嗓门大,底气却不足了。否认得不够张牙舞爪,就等于承认了。
斯理反倒平静下来,说:“你说,怎么办,是我报警,还是咱们离掉。A还是B?”
三元呆了一会儿,说:“B。”她别无选择。
“明天去?”斯理反问。
“行。”龚三元没想到自己还算沉着。离婚算个屁,该离离,至少比吃牢饭强。她只能这么安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