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元嘴一秃噜,“小冯,离婚了。”错了。忙纠正,“小冯,结婚了!”还是不够明确。“小冯!冯一笑!又结婚了!”
这才算砸实了。一锤子一个坑。全是重锤。
风从水面吹来,有点凉,八斗自觉得皮紧了。他愣怔着说不出话。字面意思听明白了,字面以下的意思还在内心煎熬翻滚。他听得姐姐的话这才如泄洪般,“这离了才多长时间又再婚了,开什么国际玩笑?把咱放什么位置?我现在都怀疑她离婚的目的,这个女人鬼着呢!……”
三元见八斗失神,追问:“车皮,你说实话,当初离婚,是谁先提出来的?”
八斗木木然,“是她。”
“对吧。”三元仿佛抓到什么小辫子似的。
“本来也是她。”八斗进一步说到。
三元愤然,“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明修栈道,她暗度陈仓!打着良心发现的幌子,做一些偷鸡摸狗的勾当!这标准的婚内出轨!离婚就是处心积虑,赶不及找下家!资本家的魅力就是大!车皮,她纯属给你戴……”最后两个字没说,生咽下去,侮辱性太强。车皮指定受不了。
八斗领会了其中意思,一时间心乱如麻。是啊,当时提离婚,急促,办得也急促。可是,生病是实打实的啊……但又一想,生病了都要离婚,不正好说明问题吗?她冯某人口口声声说为他好。现在想起来,多么讽刺!他这是当了天底下最大的一个王八呀!
不由自主地,八斗认同三元的判断。可是嘴上,他依旧云淡风轻地,虽然眼睑都已经不自觉发颤,“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三元手抓柳条儿往下猛扽,“你屈梦姐都收到结婚请柬了!这事儿也装不知道,可能吗?她小冯现在等于是当浓鼻涕把咱给甩了!我跟你说车皮,她这百分之九十九婚内出轨!不分点钱给你天理难容!”
这个时候还想钱。八斗头像要裂开了,“姐,少安毋躁……”难得他还能保持君子风度。龚三元可忍不了,她嘈嘈切切地,“这个小冯不简单啊,骑驴找马有一手!刚离婚的时候,我还得挺佩服她,识大体懂大局,生不了孩子怕拖累别人,离!干事业,香!结果现在呢,独立女性的人设是塌得一塌糊涂!人扒上资本家了!人做国潮产品,卖燕窝!人朋友圈天天喝茅台!你姐姐我天天有饭局也没见有个投资人可怜可怜我!你姐就是修炼一万年!也修不出这一身的狐臊味儿!”
龚八斗风中凌乱着。他恨不得一头扎进什刹海里淹死算了。可是,不行。他必须知道真相。事情必须水落石出。
三元见弟弟脸色极难看,不往下说了。她没有解决办法,她只是个提出问题的人。不过直到她离开纪念馆,还是对弟弟不放心。她打给陆海超,让他多照看关心八斗。海超问怎么了。龚三元言简意赅:“冯一笑再婚了,跟个有钱老男人。”
海超秒懂,随即附和,“恶不恶心,真吃得下去!”
可惜海超也没有好的安慰办法。在巨大的铁的事实面前,一切言语都是苍白的。但该说还是得说。海超尽的是老友的义务,且多少有些兔死狐悲。“斗子,真的,想开点儿,为这样的女的,不值当!”海超挤眉弄眼地,又去摸八斗肚子上隐隐约约的腹肌,“你说她放着这糖醋小排不吃,非去吃那洗不净的猪大肠!贱不贱!”摆摆手,“算了算了,有的人,就喜欢吃那个臭劲儿!”
服务员上臭豆腐。海超点。八斗直勾勾看。海超连忙让服务员撤下去。免得触景生情。
海超夹了一块脆皮鸡到八斗碗里,“别想了,真的,自己身体搞好是最重要的。人家找到大树了,咱打不过,躲还不行吗?”
八斗抬脸,眼神还是直,“我没事儿。她再结婚跟我也没关系。”
海超附和,“是,一点关系没有!”又说:“斗儿,你今天要喝多少哥们都陪你,你要哭,我也陪你哭。”
八斗尴尬笑笑,“哭什么,不值得。”
是的,他没说假话。在海超面前他没哭,回到家,一个人,躺在**,盯着天花板,他依旧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有。他只是觉得困惑。心中一片寂寥。腔子里所有的情感似乎都被抹平了。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他糊里糊涂睡了一觉。醒来,天色未明,他这才开始对着窗外变幻的光景思考自己跟小冯离婚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无非三种可能:一,小冯在离婚前跟投资人老殷认识,有感情;二,小冯在离婚前跟老殷认识,没感情,但离婚后产生了感情;三,小冯跟老殷是离婚后认识的。
理智上,八斗觉得二或者三的可能性大;但情感上,他情不自禁倾向于一。无它。因为这婚她离得太迫切了。奇怪,直到此时此刻,他都恨她不起。他恨的是有钱的老男人,是资本家,他们剥夺着他们的时间,抢他们的女人!用权势、金钱、地位……这是**裸的阶级斗争!
这么顺着想下去,他忽然觉得一笑也很可怜,说什么独立女性,见鬼去吧!在阶层攀爬的道路上,没有什么男人女人,只有人,只有压迫和被压迫!这么一想,他发现一笑其实跟自己的矛盾,并非是属于性别的——无关男女,而只是阶层的,说白了,她冯某人志在鸿鹄,不甘心跟他过这种苟且的、小富即安的小日子!言下之意,还是怪你龚八斗没本事儿!想到这儿,八斗觉得自己浑身的劲儿都被吸走了。
八斗忽然想起燕玲。或许她知道更多内幕。可他又怎么好意思打人家的电话呢。又或者,他退一步,找燕玲?立马实现所谓的踏踏实实过日子?岁月静好现世安稳……这是不是也算是对冯某人的报复?不。不对。那样就正中了她的下怀。八斗至今都怀疑,张燕玲根本就是冯一笑派来的“特务”。
第二天去迷你仓。志国知道了这事儿。三元也请他帮忙安慰八斗。志国的安慰比较硬核,他直接道:“斗子,你这事要忍了,我他妈就不认你这兄弟!”
八斗脸上装着笑,“干你的活儿吧!”
午饭之前,老妈兰芝来电话。没多问。只是表明立场,她坚决支持儿子,“天涯何处无芳草!咱以后肯定比她过得好!”会吗?八斗没这个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