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洞里,杨胖子比先前和蔼多了,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也许是他老婆待在下面的缘故?我似乎有点理解他先前的暴躁和冷漠了。这种洞,同刚才墙上的那个通道差不多,一定是他和有寄在多年阴暗颓败的生活中偶然发现的。他们每走到一个地方,都会发现这种处所。那么这种处所是用来干什么的呢?疗伤的吗?还有,我究竟已经离家多少天了?当初排队买腊鸡的时候,杨胖子对我的吸引是不知不觉的,我不知道那是他蓄意的安排。说到底,多年前我老婆和有寄女儿的那种畸形关系就已经决定了今天要发生的事。逐步逐步地,他一家人和我一家人就纠缠不清了,就连我住在他的楼下这件事,恐怕也有某种我不知道或无从再去追踪的原因吧。
“要是没有发现那种脚印,我同有寄恐怕早就放弃文史资料的研究了。那些日子每天都有悲伤袭来,祖先留下的疑问像石头一样重重地压在我们心头。我们最怕县里开大会,县里一开大会,我们的事就要曝光。有一回,我和他在大山里头躲了三天三夜!那三天里头我们吃的是什么呢?仅仅就是一袋干馒头!那种艰苦别人是想象不出的。”
他在这种地方提到文史资料,给我的感觉是某桩事就要揭开了,已经近在咫尺了,他只要再多说一句,就说出来了。但他为什么不说了呢?
“老杨,老杨,唉!”我叹了口气,往地上坐去。
杨胖子也坐了下来,而且搂住我的肩头,异常亲热地将头靠在我肩上,用另外一只手抚摸着我的下巴。对他的这种亲昵我当然很不习惯,而且有点恶心的感觉。我心里想,杨胖子和有寄都喜欢来这一套,这同他们的外表太不相称了。当然,也许外表从来就是一种假象。
“远文兄感到脚下有些什么异样吗?”杨胖子凑到我耳边说。
脚下的土里是有东西在那里**,像要破土而出。杨胖子暗笑着,笑得全身发抖。我想用手去探那个地方,杨胖子马上觉察到了,也不知黑洞洞的,他是怎么看得见的。他一把抓住我伸出的手,弄得我很生气。我质问他到底想把我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忍着笑说道,“你是个心存侥幸的小人。”
他们都称我为“小人”,我不知道他们这种称呼究竟是什么意思。在我们这个地方,“小人”一般指那些心地阴暗,背后捣鬼,加害于人的家伙。我觉得我的魄力还不足以让人称我为这种人。我还发现,每次他和有寄称我为“小人”的时候都忍不住要笑。难道是笑我想做小人又做不好?我这个人到了这种地步吗?
“洞穴的壁上是有梯级的。”他又说。
我伸手向洞壁上扫去,果然扫到了石头的阶梯,共有两级。我站起身时他就放开了我。我对他说我要上去了,他说好,但是他要留在下面一段时间,因为他老婆在下面。于是我一个人沿阶梯往上攀。好几次我的手都在那些冻硬了的石头上打滑,我以为会掉下去了,可偏偏又站稳了。大约爬了二三十级吧,我攀到洞口时,杨胖子在下面的响动就完全听不到了。
我刚小心翼翼地走出那片林子,车站就到了。
这回空坪里停了很多天蓝色的大客车,地上的雪也化掉了。售票员纷纷站在坪里拉客。一个短发穿工装裤的女人抓住我的衣袖,让我上她的车,说是进城的。我累得要死,连忙进去坐下。我一坐下汽车就开动了,我一边对车上只有我一个人感到诧异,一边就迷里迷糊地睡着了。不知睡了多久,听见老婆在刻薄地对人说:
“瞧瞧这种人的德行吧,说走就走,招呼也不打一个。外面不好混了,就夹着尾巴回来,也不顾家里是不是还收留他。”
她这几句话立刻让我清醒过来了,我发现自己坐在家里的木沙发上。
“司机怎么知道这个地址的啊?”我问她。
“呸!当然是我派他去把你拉回来的呀。”她高傲地翘着下巴说,“要不车里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呢?你这家伙只知道坐享其成。”
我进了卧房,在**躺下。一会儿我就听见有个东西在咬床板,有点像老鼠。我往床底下探头一看,看见了“那个东西”。那东西盘在地上有一大堆,竖起的头部东咬咬,西咬咬,咬得木屑掉在地上。老婆进来了,笑着对我说:
“有寄将它送给我们了。昨天他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个东西连钵子端来放在我们门口。他一离开,它就往房里扑,然后就钻进床底下不出来了。”
“有寄在哪里?”
“还不是在楼上?陈猫说他昨夜又闹了一场鬼,把窗玻璃都砸碎了。我这几天都在想一件事:殡仪馆棺材里的那具尸体,是不是有寄的女儿阿花呢?这年头,什么假冒顶替的事都会有啊。”
“你说说,我离家有几天了啊?”
“我也记不清了,大概已经一个星期以上了吧。这些天我过得浑浑噩噩的,你说说看,有寄那种人是不是包藏了杀心啊?自从他家阿花把我弄成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以来,我就对什么事情都没兴趣了。”
我抬了抬眼看她说出这种矫揉造作的话,有点忍俊不禁。我在心里嘀咕:我这个老婆,究竟是用什么材料做成的呢?但是现在我不想搭理她了,我爬起来,拿了自己的衣服去洗澡。我洗澡时心里很惊奇,因为这些天过去了,身上还是这么干净。是因为没吃东西吗?我记得我好像仅仅吃过一个馒头。那么为什么一直不饿呢?
我洗完澡出来,老婆意味深长地看着我说:
“猪头肉炖在锅里了。”
她这句话一完,我的肠子就乱响起来。我冲进厨房,揭开锅盛了一大碗就吃。我吃了又吃,差不多将那个猪头吃光了,这才泪眼汪汪地放下碗筷。
我想,一个人,当他被某种解不开的忧愁思绪占据了的时候,他居然就可以不食人间烟火了。那么有寄,当他回到家中时,是否也像我这样大嚼一顿呢?然而现在吃饱肚子了,却有种万念俱灰的感觉袭来。我到底怎么啦?我这条老狗,在追寻什么样的幻觉啊?在那不吃不喝、不拉不撒的几天里头,我究竟经历了一些什么呢?此刻,站在家里的厨房门口,我只依稀记得起先我是到了郊区的汽车站,然后在那里吃了一个冷馒头,其他的事全没有印象了。当然我知道这几天的事同有寄有关,另外还同有寄的一个上司有关,那个上司叫什么名字呢?我就去问我老婆有寄的上司叫什么。
“那种流氓,你还记着他干什么。”老婆说,分明在卖关子,可她接着又说,“你还不去有寄那里报到啊?”
“报到?”
“他不是成了你的上级了吗?”
院子里还是大雪盖地。两只瘦狗转了一圈,没有觅到食物,汪汪叫着冲到外面去了。陈猫的老婆从外头买东西回来,一抬头看见我,竟像不认识一样。后来又有金大妈等人进来了,也是一看到我就掉转了头。我回转头去看有寄的房间,的确看见那上面有几块玻璃不见了。这时有寄从楼里出来了。
有寄还是穿着那件破皮衣,他对我阴阴地笑着,好像在那边等着看我掉进一个陷阱里头去一样。我想起老婆刚才说的“上级”这两个字。忽然他焦急地指着南面的围墙示意我去看。我发现了那只黑白条纹的老猫。猫在结冰的墙头走动,脚下不住地打滑,每打一下滑它就发出一声惨叫。我觉得它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身体里的某种疼痛才发出那种叫声。我这样一想,就找了根木棍去把它弄下来,它的叫声实在让我心惊肉跳。
我靠近围墙,拿了棍子去扫它。没想到这一扫,它叫得更可怕了,比嚎春的声音还要大,就是汽车从它身上碾过也不会叫出比这还恐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