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它的火气撩上来了。”有寄冷冷地说,“先前在河里,它可是很乖的啊。这种家伙就是要冻在冰里头。我以前向你提到的那个仓库,现在失窃了。我从里头抢救出一点东西,现在放在家里,你要看一下吗?”
我默默地同他上楼。门打开时有股腥味,同我床底下那活物是一个味。他让我到他厨房去。
灶上面又在蒸东西。他打开锅盖,端出一个玻璃器皿,器皿里头盛着橘黄色的**,**里有些小黑点浮在上面。他叫我过去闻一闻。
我被那种辛辣味刺激得连打了十几个喷嚏。当我擦掉眼泪,再去看那器皿时,里面的小黑点都不见了。有寄说那里头是一种很古老的蚂蚁,在那些仓库里捉了来的。他还说他正在用这个办法保存它们。他拿起器皿晃了晃,又用嘴凑近去喝了一口。
“这些小东西全在里头活得好好的,死不了也出不来。”
“你把它们喝下去了啊?”我问道。
“这还不好吗?反正死不了的。原先的仓库是肉制品仓库,它们就在里头繁殖起庞大的家族,成千上万地从屋梁上爬下来。它们的行踪,还是我父亲告诉我的呢!蚁窟实际上类似于食人魔窟。”
说着话他就将玻璃器皿伸到我嘴边,逼着我也喝一口。我往后一闪,那器皿落在地上跌破了,**流得到处都是,硕大的蚂蚁向四面八方匆匆跑去。有寄破口大骂起来。我脑子里乱得很,没听清他在骂些什么。
风从没玻璃的窗户灌进来,地下的**立刻结成了冰。我看见一只没来得及跑掉的蚂蚁被冻住了两条后腿,正在拼命挣扎。还有几只就完全被冻在冰里头了。这时我听到有寄骂出一句:“活该!”是骂蚂蚁活该还是我活该呢?他叉着腰踱来踱去的,完全感觉不到寒冷,而我,出乎意料地想念起我和杨胖子待过的那个洞穴来了。那里是多么温暖啊,就像那些蝉的居所一样!还有杨胖子的老婆,藏在更深的地底下的蝉……
我为什么不敢把这些蚂蚁喝进肚子里去呢?如要我喝下去了,是不是就会变得像有寄一样天不怕地不怕了呢?现在我在这结冰的房间里是多么冷啊!我的思想就快要被冻住了。有寄在窗口抽着烟,冷峻地看着外面那阴沉沉的天,他的侧面很像一只狼。我记不清这个家伙是如何一步一步俘获我的心的,起先我同他似乎毫不相干,然后我们的命运就发生了纠缠,现在,我是完全上了他的贼船,再也逃不脱了。家已经不再是家了,我还能回到哪里去呢?我,一个退休的老头子,在这冰窟似的房里被冻得几乎要失去知觉了,并没有人拦着我,是我自己不想离开啊。嘿,我现在还没事找事,又去观看屋角水缸里那几只被冻在冰里头的乌龟,好像我就只对这个感兴趣似的!我正在观察乌龟之际,有寄的口里忽然发出了一声真正的狼嗥,接着屋里一阵乱响,有一个庞大的黑影向我扑过来。我感到后脑勺被一个锐利的东西扎了一下,全身就麻木了,眼睛也立刻失明。
我苏醒时屋里的强光刺得我的头部像要爆裂一样。有人在我的脚那头拨弄,是两个人,不知他们忙碌些什么。听了他们的对话我才知道他们在用雪搓我的脚,这是处理严重冻伤者的办法。一会儿我老婆就出现在我上头了,她的表情显得很慈祥,她告诉我这是她请来的两个卫生员,帮我治冻伤的。她还说她没想到我有这么倔,一心一意要把自己冻在冰里头。当时她在楼下听见楼上一阵乱响,就知道事情糟了。待她急奔上楼推开房门时,她看见有寄还往我身上泼冷水,我身上已经到处都结冰了,而我口里还在喊着要有寄使劲泼呢。有寄红了眼,同她扭打起来,后来她操起板凳砸伤了他的头。“不堪一击的家伙。”老婆兴奋地说,似乎还沉浸在刚才的搏斗之中。
我老婆告诉我的这些事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我只记得当时有寄变成了狼朝我扑过来,后来我就不省人事了。
这时一个卫生员举起刀片在我脚上划了一下,我感觉不到痛,只看见血汩汩地流了出来,流到地上。他又举起了刀片。
“你要干什么?”我恐怖地嚷道。
他缩回了手,望着我冷笑了一声,这时我才看清白布帽下面的那张脸是陈猫的。于是我对老婆怒目而视。
“你不要瞪我。”老婆说,“陈猫他们做卫生员已经好多年了,阿花最后的时刻也是他们护理的,这栋楼里只有你一个人不知道。”
另外一个卫生员也向我转过脸来了,她是住在我家对面的老易,六十多岁的老女人。她手里也有刀片,而且好像一直在我腿上割来割去的。
我看着这两个人摆弄我的腿脚,心里厌恶得要发抖,可是又动不了,于是只好闭上眼不看他们。我刚一闭眼,又听到他们在窃窃私语,说要“用刀片割开他的眼皮”“让他看清自己的地位”。我连忙又睁开眼了。我一睁眼,那两个人又蹲下去,继续从脸盆里掏出雪来搓我的脚心。而我的脚,不论他们如何搓也还是没有一点感觉。
老易终于不耐烦了,她站起来,一脚踢开装雪的脸盆,对我老婆说,像我这种被历史抛弃的家伙,最好任其消亡,用不着她和陈猫下死力气来挽救。又说我这种人,长着一双什么记忆都没有的脚,分明就是那类自暴自弃,在人世间留不下任何痕迹的货色。说完这番话,她就拉着陈猫气鼓鼓地走了,临走前还隔着裤子用刀片在我大腿上划了一下,弄得鲜血淋漓。
老婆听他们这么一说,也对我生出鄙夷来。她让我像破麻袋一样躺在那里,也不管我,从抽屉里找出她的家庭账本,就坐在那里记她的账。她念念有词地记了几笔账后,又变得愁眉不展了,心里一忧郁,她又要对我讲话。
“你这样到外面混了这么久,也没混出个人样来,如今要是在家里待下去,大家都看着你,你又拿不出一点证据来,你还怎么活下去呢?”
“什么证据?”
“我也说不清,总之是那种可以留下来的东西吧。比如有寄的女儿阿花,她就给我留下了口头遗嘱。我忘不了这个。”
“我消亡得干干净净,不正好如了你的意吗?”
“胡说!这正是我担忧的嘛。”她又显出那种矫揉造作的表情来,说,“我才不要你消亡得干干净净呢。”
不知怎么,这句话从她口里说出来竟令我感到毛骨悚然。我发狠地怪叫一声从地上撑起来,居然慢慢地爬回了卧室,也顾不得浑身都是血和灰尘,就那样爬上了床。我刚一躺下,有寄就进来了。有寄说,他累得快要崩溃了,他也要休息一下。说着他就躺到了我的旁边。于是我又闻到了那种熟悉的气味。我现在终于弄清楚了,那种又像玫瑰又像腐叶的气味就是那条蛇的气味。那么蛇还在床底下吗?
“远文啊,过去了那么久的事,为什么我就撇不下呢?”
“什么事啊?”我愁闷地说。
“关于土匪进村的那段记录啊。有一股势力,多少年来一直在掩盖这段历史。如果我停止搜寻,那段历史就消失在迷雾之中了。敌人是不会放过我这样的人的。”
“谁是敌人呢?”
“难道你真的不知道吗?就是老杨啊。他决不会让我弄清那段历史。我呢,也不会放弃努力,我可不想前功尽弃。他一直在放烟幕,把我的眼睛弄成了结膜炎,可是他不能打垮我。”
“那么蛇呢?”
“蛇?哼,它是我的法宝。”
我觉得我越来越理解有寄了,比如刚才,我冲口就问出了关于蛇的问题,我隐约地感到这正是核心问题。现在他躺在我旁边,我虽无法进入他的生活,但我可以真切地感到那种生活。这个人,起先似乎是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后来也不知怎么搞的就卷走了我的一切。但真的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吗?也许,他一直在向我发信号,只不过我愚钝的天性使我蒙在鼓里罢了。想来想去,不得不惊异于他的非凡的耐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