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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资料2(第6页)

她停止了笑,将表情空洞的脸转向我,那脸上留着泥土的痕迹。一些泥土嵌在她双颊的肉里头,那大概是钻洞引起的吧。她不认识我,完全不认识。老板娘却胡说什么她在等我。我向她提起那天同杨胖子待在洞里的事,我的声音发抖,叙述乱七八糟。实际上,我讲出来的不是那个洞里的事,我讲出来的也是关于婴儿的头发的事。我怎么会和老板娘说一样的话呢?

“婴儿头发上有棕红色的光。”我说。

疯女人动了一动,背过脸去。我发现她在吃东西,不由得大为诧异。她的咬肌一动一动的,看来她脸上的伤完全没有妨碍。

老板娘谄媚地朝她笑了笑,对我说:

“她真能吃。”

我觉得我没必要待在厨房了,就踱到外头餐厅里来。但是老板娘追出来,揪住我的袖子,很严肃地问我:

“你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吗?”

我当然有好奇心,但是我害怕。我掉进洞里的时候,从未想起过我可以将脑袋插入泥土,从洞的另一头钻出去,我太孱弱了。所以那个女人坐在那里,我不能长时间地靠近她,她太吓人了。她和杨胖子,是如何共谋一项事业的,我已经亲眼看见过了。人并不是随时可以掉进那种洞里去的,他们夫妇却可以做到,所以她脸上的肉里头嵌着泥土却一点事都没有。

我点了点头,老板娘就笑起来,大声嚷道:

“到底还是想知道啊!”

我红了脸,抬起脚就往外走。

这个小城的春天是令人沮丧的。到处是污水和泥泞,臭气在空中蒸腾着,阳光化掉了冬雪,底下的脏物全都暴露在外。这种时候,如果在街上走一整天的话,肯定要恶心得病倒。我观察到,全院的人里头,只有有寄一个人整日里在外头游**。他有时深夜不归,有时又在傍晚带着一队乞丐模样的人冲进院子,吵吵嚷嚷地上楼。奇怪的是,每次进来的那些乞丐都不是相同的人,而且他们进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出去了。不但我没看见他们出去,全院的人也都没有看见。而院里的人,有很多为了弄清底细守过夜。事实是,这些衣着奇形怪状的乞丐消失在有寄家里了。又因有了这桩事,连陈猫这样的人物也不敢去他家窥看了。我只要一闭上眼,就想象出有寄的客厅里站满了一个一个的冰人,这种事是让人出冷汗的。陈猫这滑头,一定是早就预感到了这一点,所以现在才装出对有寄的事不感兴趣的样子吧。

他坐在油腻腻的餐桌边上。他是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个子,方脸,头发纠结成一缕一缕的。他正在吃鲍鱼,汁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我挨过去坐在他旁边,要了一份炒饭。老板凑在我耳边说,他在“老杨”的鲍鱼里头放了一瓢污水。我立刻反胃了,动也没动那份炒饭。

“文史资料还是藏在原来的地方。”

他说完这句又低下头吃起来。

“你怎么这么能吃啊?”我问他。

“长期绝食留下的后果嘛。”

“我记得你先前是一个胖子,我还在心里叫你‘杨胖子’呢。”

“嗯。我这个人,时胖时瘦,你每回看见都会不一样。你说心里话看看,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你看我是来干什么的呢?”

“好像是来躲灾难的。县里面的案子就要揭开了。”

我看见他的眼珠正在变得蒙眬,然后他就势朝自己手臂上伏去,舌头伸了出来,脸上则布满了红斑点。

“天哪,这个人死了吗?”我问餐馆老板。

餐馆老板耸了耸肩。他的小女儿跑了进来。六岁的女孩似乎一点都不怕这个伸着舌头的男人,她还爬到他那僵硬的身上去扯他的头发。我想,这个人并没死,只不过是“僵”了,这种情况我一生里头还没遇到过呢。

我从餐馆出来之后,看见远方黄沙滚滚而来。这是不是他说的那种灾难呢?

我冲进我的院子,院子里一个人也没有;我又冲到楼上,竟然发现不但自己家里房门大敞,一个人也没有,而且每一间房都成了空房。又到其他那些住户家里去看,看见他们家里也是一样,家具全搬走了。这栋楼现在已经成了空楼。我从窗口伸出头去,看见黄沙滚滚已到了面前,于是立刻关了窗,一会儿就听到沙石落在屋顶的响声。这时我才意识到我是待在有寄家中。这个被遗弃的家已不再那么寒冷了,它恢复了正常温度。我走进厨房,厨房里那炉煤火还燃着,上面放了很大的蒸锅。揭开盖子,器皿里头又是那种黄色的**。水泥池子里头扔着有寄女儿的那套白色孝服。厨房里的味道令我作呕,我赶忙退了出来。我记起刚才“老杨”说的“案子揭开了”这句话。那么,有寄和他的戏已经唱完了吗?这种连环套似的案子,是怎么能够揭开的呢?沙石还在打得屋顶作响,屋里满是尘埃味。我把所有窗子全关紧了仍无济于事,后来我就钻进了有寄的卧房。

有什么东西擦了擦我的脚脖子,是那只黑白条纹的猫。猫绕着我走了一圈之后,就在屋角蹲下了。看着这只猫笃定的样子,又回想到整栋楼里只有有寄家还留着家具,我一下子明白了这种形势的含义。

那风沙刮到第二天早上才息下来。我看见人们都出来了,有的在擦窗子,有的在街上清扫,有的在冲洗汽车,只有我们这一栋一个人也没有。夜里我是睡在有寄的**的,猫儿一声不响地陪伴着我。我好几次醒来,都看见它的双眼在黑暗中炯炯发光。它根本不是陪我,它是守着这套房子。早上我记起厨房里的火还没关,就跑过去查看,没想到那煤火仍是那么旺,蒸锅里的水也一点都没干,还是和昨天一样。难道这一切被施了魔法?猫儿也跟进了厨房,它也是来查看的。它是一只奇怪的动物,居然不需要吃东西,像那种过去时代的幽魂一样。

白天里,我上了一趟街,买回一些食品(我在有寄的抽屉里找到了现钱)。我还过得去,唯一感到有点不自在的就是那只猫。猫一般是蹲在窗台上一动不动,也许它在看外面,也许什么都不看。它也很少吃东西,这栋楼里也没有老鼠。只有一次我看到它在咬卷心菜吃,不过也只吃了两三口。我对它感到不自在是因为它从不休息。到了我睡觉的时候它就也进了卧房,蹲在同一个地方,但它决不睡觉,它虎视眈眈。

有一天,我和猫并排待在窗口时,我忽然看到了我青年时代见过的景象。城市重重叠叠的房屋中出现了一大片空旷地,空地上有一个铁塔,铁塔耸入云霄,一些身着奇装异服的人正排成一队往上爬,为首的快到顶上了。但是为首的又停下了,他显然不愿到顶上去。由于他猛地一停,底下的人就全乱了阵,一些人纷纷往下掉,像红红绿绿的纸片一样落在那片空地上……后来所有的人全落下去了,只有为首的孤零零地挂在那上头。这时我分明听到旁边的猫儿发出了一声叹息。

2002年9月6日于北京牡丹园

原载于《红豆》2003年第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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