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腌的是什么?”我吃惊地问。
“每个坛子底下总要放些垫底的东西嘛。”她朝我眨了眨眼。
“你和阿花,暗地里有些计划的吧?”
她不说话了,将五个坛子都搬到屋中间来,一个一个地揭开,又盖上。我想,她是在搞运动取暖吧,现在她连火都懒得烧了,壁炉也被她扔掉了。和楼上冻在冰里头的那个女人比较起来,她总是显得有些犹豫不决,她怕什么东西呢?多年前,我和她搬来这里,我们的两个儿子还没成人的时候,她可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女人,她还只身擒住过小偷呢。她每年都要腌好些个酸菜,如果她在坛子里打了埋伏,做了些怪东西让我吃下去,导致我的性情发生改变,这也是完全可能的。不声不响地,她不是就将两个儿子弄出去,再也不回来了吗?
那一天,我老婆一直在摆弄那五个坛子。
融雪的那天地板上跑出好多蚂蚁。一早我从**爬起来,老眼昏花地站到窗前,就看见陈猫在湿漉漉的院子里走动。陈猫还是穿着那件卫生员的白大褂,头上戴一顶式样古怪的红帽子。他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一会儿他老婆也到了院子里,他俩一块弓着身子看着地面找来找去的。
就因为融雪弄得情绪不好,我老婆饭也不做了,睡在另一间房里不起来。我到厨房煎了一块饼吃了,心里无端地有种做贼的感觉。朝外一望,陈猫还在弓着腰找东西。我心里一动,起身走出门去。
“还没下雪的时候,我在院子里埋过一些东西。”
他向我抬起阴森森的眼睛说了这句话,然后又补充:
“雪一融,这里就面目全非了。”
我从来没见过陈猫像现在这样绝望。他顿着脚,拍着自己的脑袋,好像不想活了的样子。院子里的积水弄得他裤子上尽是污迹。忽然他想起了什么,一下子冲到院墙底下,就在那下面用双手猛力刨动积雪。我走过去,看见他的指尖已经刨出了鲜血。后来似乎是,他的努力毫无效果。我回忆起,陈猫已经好长时间没有成为众人的中心了,他一定非常寂寞。他是要找回昔日的什么东西吗?他也藏着某种特殊的“文史资料”吗?我抬起头,看见天空还是那不变的灰色,天空下的院子和楼房一如既往地呆板、破旧,这种地方居然是某种难以言说的**的藏身之地,这世界太不可捉摸了。
陈猫抱着头朝那一堆脏雪跪下去了。我心里无比沮丧,就将手背在背后往街上走去。我恍然看见一些熟人一个接一个地迎面走来,他们到了我的面前就停一停,问:
“天气要转晴了吗?”
于是我也停一停,回答说:
“确实。”
有一个停在我面前的少年是我的孙子,他显得有点无精打采。
“爸爸也在装神弄鬼。”他苦恼地说。
“不要随便评判大人。”我正色道,心里却暗暗高兴。
他走过去的时候,我注意到他那窄窄的臀部扭了几下。他怎么变得这么轻浮了呢?看来,他还是继承了我的禀性啊。
我走到街道分岔的地方时,便记起了那个汽车站,连售票员的相貌也被我回忆起来了。现在我全想起来了,他叫杨胖子,他是有寄的上司。也许此刻,他还待在那个温暖的洞穴里,他的老婆则待在他下面。那个发疯的故事是他们大家编出来的,因为这一来,大家的行为就合乎常理了。想到这里,我就对迎面而来的熟人说:
“老杨待在那种四季如春的地洞里。”
熟人一怔,立刻回答道:
“他非常有福气嘛。可是洞在哪里呢?”
“在树林子里头。”
“总要亲眼看看才好。”
他一边叹气一边走开,我发现他的臀部也在轻轻地扭动。
陈猫从我的背后追上来了,同他一块的还有穿白孝服的有寄的女儿。我不敢望那年轻女人的眼睛,那双眼睛太吓人了。但他们不是来找我的,他们继续往前赶。
“陈猫,陈猫,你的袋子里是什么东西?”我急急地问道。
“啊,这是历史的遗迹,我们要将它放回冰河里头去。”
他急走,女人紧跟。他们走了好远,我还听见那女人如怨如诉的声音。我神情恍惚,我看见的这些人也全都神情恍惚。白色全都从城里消失了,到处是稀糊糊的东西。店铺老板们聚在一堆,谈论着地板上涌出来的蚂蚁,他们的脸色一律是病态的发青。我听见他们在说出“空中花园”“炼铁”“素食”等等词语。阿花成了一个小白点,闪了几闪,消失在马路尽头。老板们一齐“啊”了一声,像从玄想里头脱身出来了似的,散开,各自回到店铺去了。过了一会儿,我就看见所有的店铺都挂出了“今日不营业”的牌子。
我的脑海里闪现出“文史资料”里头的场景。那是一个空旷的方形停车场,各种短途车在里头来来往往的,站在车与车之间的售票员像恶狗一样狂吠着,不知道在骂谁。有一些司机抱着头在车里头痛哭,另一些则下了车,匆匆走向候车室旁边的工作人员休息室。休息室旁站着那个没牙的老头,他端着大茶杯,张开黑洞洞的嘴在傻笑……发生在这种地方的事情,简直太像梦了。如果那时留下一只猫或一个冷馒头,不就有了我老婆所说的“证据”了吗?但当事者怎么会想到这些呢?当事者就像一些气体一样,飘**在那些事物之间。我在那个深洞里的时候,指甲缝里的确塞满了潮湿的泥土,可是现在,指甲缝里却是干干净净的。到哪里去找痕迹呢?还有有寄,他到底是要保留文史资料还是要消灭它们呢?我从未见过内心比他更为焦虑的人,我想象此刻他已经把屋里倒得到处是水,全都冻起来了——融雪天温度更低。但他是冻不坏的,像那条蛇一样。看来他的女儿也是他的文史资料。这个女儿,她的生命其实一直就被操纵在蛮横的父亲的手中。虽然她也相当强韧,可以被冻在水池子里头而毫发无损。那么她的“遗嘱”是转嫁矛盾还是留下证据呢?像我老婆那么精明的人,一定早就知道自己心里收藏的是什么东西,只有我不知道,糊里糊涂在混日子。
“她在厨房里等了你好久了。”
我跟她走进厨房,看见了疯女人——杨胖子的老婆。女人正在笑,发出的声音像啄木鸟啄树一样。她坐在案板边上的一把很舒服的围椅里。
“你在等我吗?”我尽量和蔼地问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