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也腿子打抖。”
“那是他想吃生肉。”
中午他和阿敏吃豆腐青菜。阿敏用筷子将一大豌豆腐扒拉了一气,却没有夹一块。痕问他怎么啦,他说害怕,不敢吃。痕生气了,将半豌豆腐扒到自己碗里,大口吃了起来。
阿敏那顿饭仅仅只吃了青菜。痕对他的少年老成感到好笑。
“下毒总是不敢的,他们还没到要我死的地步嘛。”
“难说啊难说。”阿敏一板一眼地摇着头。
痕走出房去喂鸡。他发现满英家的那只母鸡从他家鸡舍走了出来。它还在他家鸡舍里生了一个蛋,此刻正叫得欢。
“阿敏!”痕怒气冲冲地喊道。
“爹爹是说那只鸡啊。”他若无其事地走出来。“满英大娘已经送给我了。”
“她为什么送鸡给你?”
“不知道。她说我可怜。”
“胡说八道!”
“爹爹你总是生气。”
阿敏将手探进鸡舍捡了那个蛋,对着阳光左照右照了一气,然后叹了口气,进屋去了。
痕一边喂鸡一边打量自家这三间瓦屋,回忆起当初砌房子的艰辛。有一件事是很奇怪的,那就是砌房子时全村人都来帮忙了,似乎大家都巴不得他和伊姝立即在这里定居下来。当时他俩也很振奋,沉浸在家乡的温情之中,憧憬着美好的未来。但是房子砌好后村人就再也不到他们家来了,这种翻脸不认人的做法是痕始料未及的。虽说后来伊姝通过自己的周旋和村人处理好了关系,痕自己却始终没有被大家接受。伊姝死的时候,他还暗暗盼望过村人不要来帮忙呢。那样的话,他就可以偷偷地将伊姝放到湖里去。可是他们都来了,一路吹吹打打将伊姝送上了山。那一天是痕一生中最丢脸的一天,没有一个人来同他说话,他们完全将他当外人。
看门狗灰灰被村人弄死之后,痕又养了一只烟灰色的公猫。公猫似乎领教过周围的敌意,所以总是像贼一样出没,见人就躲。现在痕就看见它躲在老杨树的树洞里。痕走过去抚摸了它几下,它就呜呜地、满足地叫着,使得痕好一阵伤感。一般公猫到了**期就出走了,可这只猫好几年了都没出走,大概是那压倒一切的恐惧把它的性欲也压下去了。
有时候,痕也会想一想从前在城市里的那些情景。一般来说那些印象全都变得模糊不清了。他做过很多种工作,推销员啦,中学的教员啦,百货批发商啦等等,后来一时冲动他就和伊姝到了这里。他城里的居室的墙上挂着父亲的遗像,那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他记得那时居室的客厅里还有两把老式藤椅,不管谁来了都坐在上面。那时他的居室是什么风格呢?总的来说很凌乱,因为那时他比较懒散。反倒是现在在乡下,他变得作风严谨起来了。在某个清爽的月夜,他和伊姝也曾忽发奇想到堤坝上去坐一坐,但事后引起的麻烦使得他们打消了这种奢侈的爱好。多年来,美丽的风景只是停留在他的心里,他很少去特意观望了。他深深地感到在村里,如果他做出闲散的样子,别人就认为他有罪,他的处境就危险。所以他和伊姝竭力将日程排得满满的,忙这忙那。好在乡下的琐事本来就多,一忙起来什么都忘记,倒也过得充实。伊姝不在后就更加如此了,因为还得管阿敏。
“你照样每天吃两个白糖煮鸡蛋,那又怎么啦?”
他又听见满英在说同样的话。满英和桂兰肩着锄头从他屋前经过。
“你说的也是,可我……”桂兰的声音压得很低。
“怕什么?你看看人家痕老师!”
痕的脸一下子红了。他想,为什么自己总不如这个女人呢?关于两个糖鸡蛋的话题,他听见满英说过无数次了,有时是对这个桂兰说,有时是对别的妇女说。痕不清楚她说的到底是什么,只觉得她的口气理直气壮。而痕自己,是怎么也发明不了这种话题来对别人说的,或许这就是这里的人鄙视他的原因?那么满英刚才又为什么好像在夸赞他呢?满英的丈夫云美,虽然样子长得猥琐,其实也是很有魄力的。他既然开了口叫痕离开,痕就担心着要出事。前两年,云美就唆使村人收去了他屋后那块油菜地。这时有人在喊大家开会。痕已经好久没参加过村上的会议了,他不去也没人来叫他。不过这一回,那人进了他的院子,在门口站住了。
“痕老师,开会了。”说话的是二黄。
“我有活要做,不去行吗?”
“不行,是讨论你的事情呢。”
“我的什么事情啊?”
“不清楚,好像与你的房屋有关吧。”
痕准备好晚饭,就往村委会去了。
村里人已经把会议室坐满了。妇女们都在劈莲子,男人们抽着烟。村长脸红红的,显然喝醉了。他用手指着云美,叫他到台上去代替他发言。云美洋洋得意地上去了。痕坐在底下,一颗心有些乱跳。
云美在台上坐好之后,就开始讲话。但是他并没有对着话筒讲,他同前排的余七聊起天来。他们谈到今年的粮食收成,还有渔业方面的情况。村长不时红着脸插一句话。村长一插话,余七老汉就气势汹汹地同他争了起来。后来不知怎么搞的,村长和余七老汉两人一齐扑上去打云美,用烟袋上的铜嘴敲他的脑袋,整个屋里乱开了花。痕就趁乱往外溜,心里后悔得不行。
“痕老师!痕老师!”
喊他的女人是桂兰,手里还抱着婴儿。
“你会都不开就走了吗?你真有胆量啊。”
“你不是也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