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是来同你说句话的,我还要回转去开会呢!”她突然忸怩起来。
“什么话?”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
她站在柳树下的阴影里不动,痕觉得她的脸色特别苍白,就仿佛被什么事吓坏了一样。她怀里的婴儿已经睡着了,婴儿脸上很脏,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不知怎么,痕觉得自己不便马上走掉,就站在那里等她开口。但是女人不再开口,只是恐惧地看着他,好像他是一个鬼。
下午的阳光晒在痕的脸上,痕感到很不舒服。这时会议室里头爆发出一阵大笑,女人听见那声音,吓得眼珠子乱转。痕实在忍不住了,拔腿就走,好在女人也不再追过来。走了好远,痕看见她还站在那棵柳树下。
虽然桂兰同痕在一个村里,这之前她和他从来没有说过话。在痕的印象里,这个女人是满英的应声虫。不论满英说什么,她都煞有介事地听着。但是从她今天的反常举动看起来,她并不是一个毫无主见的女人,痕甚至觉得她也许是富有同情心的那一类。她为什么同情自己呢?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了,湖里有个人正在将小木船往岸边划。那是一个矮小的男子,桂兰的丈夫,这个人从来不同痕说话。他快靠岸时,又一只木船驶过来了,船上的男子痕从来没见过。痕看见他们俩一同上了岸,各自系好自己的船,然后又一同朝村委会走去。痕心里阴沉沉的,他觉得自己应该回去开会。又觉得这个时候再回去开会已经迟了。最后,他硬着头皮回家了。
痕和阿敏吃完晚饭村里人才散会。他站在院门口张望,他们却不过来同他讲话。他们默默地走着,然后回各自家里去了。
“爹爹要卖房子了吗?”阿敏问。
“谁说的?”
“他们早就对我说过了。你不在的时候,还有人来测量过了呢。”
“测量!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以为是你叫了他们来的嘛。连后面的菜地都测量过了。我可不想搬家。这下麻烦大了。”
他将双手背在背后,在痕面前踱来踱去的,小老头一般。痕最不喜欢看见他这种样子了。生阿敏的那年有过关于特大洪水的谣言,当时他和伊姝租了一只大船,差点准备动身了。要是那一次就走了的话,现在怎么样呢?痕还记得那船主是个干巴老头,会说很多民谣,痕白白付了他五天的船费。当伊姝问他这水会不会涨时,他一个劲地摇头,说这种事他见得多了,到头来还不是虚惊一场。还说伊姝带着这么小的小孩,根本不应该考虑逃难的事。就是船老大这一席奇怪的话让他俩同时打消了逃命的打算。人心真是没法揣测啊。后来那一个月里头的谣言不断,他俩却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在死亡的流言中长大的这个孩子,早就学会了处变不惊的本领,那种环境的确是锻炼人啊。
痕一个人在外面的大路上站了好久。后来那只公猫就来了,“呜呜”地在他脚边叫着,蹭他的裤腿,很焦虑的样子。痕觉得猫大概也是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变故了。他想去问一问村长,想起村长喝醉了的样子,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如果他们将他赶走,痕倒并不是死路一条,城里那套房子还在,生活费也不成问题。说到阿敏,如果变动一下生活环境说不定还会开朗一些呢,现在他这种样子太像个大人了。于是痕又想到租船的事。十来年过去了,那个船主恐怕也作古了吧?在满英家阁楼上同云美之间的谈话也十分蹊跷,那家伙到底是为他担心还是要逼他走呢?他那满脸悲痛的表情总不是为了他痕吧?就是这个云美,他和伊姝刚到村里的第二天,他就借来拖拉机,为他运来一车烧好了的红砖,而且坚决不要任何酬谢。他是多么热忱地欢迎他们一家在村里定居啊。如果他还是当初那种心肠,而现在痕因为某个不可抗拒的原因要离开,他内心悲痛,那倒是解释得过去的。但事实根本不是那样!事实到底是怎样的呢?
那天夜里,痕等了又等,那种怪声却没有响起。到处静悄悄的,痕甚至听到了湖里的大鱼击水的声音。
早上太阳又是出奇的好,风也不大,站在空旷的地方一眼望去像置身于水晶宫似的。一站到太阳里头,痕就打消了离开的念头。就死赖着不走,那又怎么样,他们总不能杀了他吧。这样一想,心里头的疑云就散去了。
上午的任务是出猪粪,痕干得满头大汗,心里头甚至有点欢畅的感觉。只是那两头猪不知为什么烦躁不安。痕还没干完,村长就来了。痕以为他是来催他搬走的,就摔东摔西,做出凶恶的样子。村长对他的态度完全没有感觉,他慢条斯理地在石礅上坐下,装好一袋烟开始吸。然后他问痕栏里的猪有几个月了,喂的什么饲料。
“你们要赶我走吗?”
“赶你走?谁能赶得你走?谁有这个本事?”他哈哈一笑,又补充说:“再说我们也并不想赶你走。”
“那就多谢了。”
“谢什么呢?你住在这里,又不欠我们什么东西。”
“原来是这样啊。”
“当然是这样。你养猪,你就吃肉,你儿子欠了赌债,你就替他还。天经地义的嘛。”
“你也知道阿敏欠赌债的事了。”
“弹子房的老板喊得方圆几百里全知道了。下次去那里可要注意啊。”
村长盯着他看了一眼,又说:
“从明天起啊,你的菜土都要归村里了,这是昨天村委会决定的。大家说,你要菜土干什么?你完全可以去买菜吃,你种菜是因为你自以为高人一等嘛。”
痕将粪勺子往地下用力一摔,破口大骂起来。事后他隐约记得自己似乎骂了“走狗”“流氓”“黑社会”等等字眼。他骂的时候,村长一声不响,只是静静地吸烟,一副与己无关的样子。等他骂完,村长就站起身,拍拍屁股离开了。没走几步他就看见云美,于是大呼小叫地同云美打招呼,几百年没见过面似的。
村长走后好久,痕才想起自己早上的决心。是啊,自己偏不让出,他们总不能杀人吧。他来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村里人动武呢。他们似乎是一些不习惯动武的人。这是个有利条件,痕自己只要破罐子破摔,他们就拿他没办法了。自从伊姝死后,一股黑势力就向他逼拢来了。看来先前,是伊姝在他和村人之间制造了一个缓冲地带。现在伊姝在对面山上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会是怎么样的一种想法呢?破罐子破摔,这是今后唯一的办法了。反正他不离开这里,不离开的原因不光是因为伊姝在这里。痕想到这里就冷笑了一声。他刚笑完就听到满英在大路那边说出那句关于白糖鸡蛋的话。痕觉得自己一下子就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而先前听了那么多次,从来没听明白过。
他们并没有来赶他走,痕还是每天在菜地里忙,没有谁注意到他。渐渐地,他自己又不安起来了。那件事是暂时不提了呢,还是取消了?为了表现自己完全不在乎,他决定自己找上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