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光射在村长的老脸上,那上面的每一条皱纹都分外清晰,痕突然觉得这村长才像一个鬼。痕往屋里退两步,村长就往屋里进两步。
“你对我不放心啊?”他又说,“你这个人疑心极重。”
村长自己在凳子上坐下了。他踢了踢那些羽绒,羽绒又飞起来了。村长又朝里屋探了探头。阿敏看见村长就活泼起来了。村长进了里屋。
“阿敏对上学一定没兴趣吧?村里的小孩全这样。”村长问。
“正是啊,上什么学呢,浪费时间罢了。”阿敏老模老样地回答。
“哈哈,和二黄家约定了吗?这种大事,要同他们商量。”
“差不多了吧。我不会打退堂鼓。”
“当然当然,有其父必有其子嘛。”
痕在外面听见他俩一问一答地说得热闹,心里就很失落,只想快点走掉。可他的脚却如同生了根一样。村长说着说着,竟趴到地上去了,他要阿敏骑到他的背上去。阿敏不肯,他就一个劲地请求,很焦急的样子。最后阿敏还是没有骑他。他讪讪地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灰,走到外屋来对痕说道:
“老兄啊,我可没醉。你这儿子,是块金子呢。”
村长一走,阿敏又坐在屋里发愣了。
“阿敏夜里从来不醒吗?”痕问道。
阿敏想了一想,回答说:
“醒过一次,很久以前。”
“哼,我早忘了。”他又补充说。
“我已经决心不离开了。”痕说这句话似乎是想安慰阿敏。
“是吗?”
阿敏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并不关心痕的想法,就好像痕的想法同他无关一样。痕更失落了。
痕走到外面去,将被弄坏的菜地整理好。这工作一会儿就做完了。菜贩子的举动还是让他猜不透,从这里的情况看起来他也不像是要搞破坏,倒像是对这块地另有打算一样。可为什么他一来菜贩子马上让出呢?不知道村里人是如何许诺菜贩子的。今天他的猪在猪栏里吵得特别厉害,好像要跳出来一样。那一年涨大水就发生了这种事,三只小猪全都从栏里跳出来了。
“阿敏哎,阿敏哎,你想通了吗?”
痕听见二黄的儿子在前面房里说话,阿敏喘着粗气,很激动。
痕走到他们面前,那两个人都很嗔怪地望着他。然后他们就站起来,一齐出去了。痕看见二黄、满英,还有村长等人在门口等他俩。
过了一会儿痕才出门,一出去又碰见了船老大。船老大喜气洋洋地,穿着白布衫子和黑绸裤,那样子像是要出远门。痕问他去哪里,他就含含糊糊地回答说,其实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不过是随便走走。又说他儿子娶媳妇,闹得实在不像话,把他卖船的钱全拿走了,他现在成了穷光蛋,正在考虑一个人另起炉灶单过的事。他说话的表情一点都不焦急、悲痛,平平淡淡的,倒像说别人的事。痕觉得他在撒谎,因为他刚才还喜气洋洋的。
“如果我现在到你们村里来打零工,你不会反对吧?”
“我不反对有什么用呢?现在我自己都要被赶走了。”
“你不要瞒我了,已经有人告诉我了,说你在这里是个重要人物,村里面动不动就要为你的事召开大会。你能不能帮我去说说,让他们把村里的鱼塘交给我管?说起来我也不是外人,是从这里出去的。”
痕生气了,干脆直截了当地对他说:
“你同我说有屁用,我很快就要连房子都没有住了。”
“你真的见死不救啊?我倒不如当年用船把你运走呢。”
船老大也变得愤愤地,指着他的鼻子骂了句:“外乡佬!”
痕感到不解:这个船老大,先前还说村里人恨死了他,现在又要来村里找事做了。他还说他在村里是“重要人物”,真是个信口雌黄的家伙。这些天,村里倒是真的又召集了好多次会议。但都没来叫他参加。阿敏溜进去听过一次,回来告诉他说,那是个追悼会,会上摆了很多花圈,但追悼的不知是什么人,既无照片又无棺材。这一阵村里并没死人,他们为什么开追悼会呢?
船老大到痕的屋里背了一把锄头就走了,说是去“找活干”。接着阿敏就从屋里出来了,又是一副吓坏了的样子。
“爹爹,那是一个鬼啊。”他声音发着抖。
“你刚才不是同铁锤出去了吗?”痕诧异地问道。
“是啊,我们走了没多远就看见这个鬼往我家来了,我就抄近路跑回来躲在屋子里。幸亏这回他没有动我的东西。你看见他往哪边去了?”
“西边吧。”
“一定是去挖那块油菜地。我看见他好几次了。爹爹,你为什么要去惹他呢?你惹了他,我就会没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