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名叫灰禹的小伙子么?”我发出的声音意外的响亮。秃头立刻抬起头来,怕光似的用一只手挡在眼睛的前方。他做了个手势,让我看他身后的水泥池。池子里果然站了一个人,他的小腿淹没在染皮革的黑水里,裤管扎到了大腿根。他正是灰子。我看着他,忍不住自己的寒战。
“灰子怎么会在这里啊?”
“你不也在这里吗?我一早就来了。我的工作就是将皮革翻过来,这工作倒不累,就是有点冷。真的有点冷。”
他弯下腰去咳嗽,憋得一脸通红。我觉得他要生大病了。他咳完后,就从池子里爬出来,将两只染得墨黑的脚套上长筒套鞋,也不穿袜子了。他好像对一切都无所谓了。这个小孩的变化真是惊人。
“他们叫我休息一天来游公园,可公园怎么是一个这样的地方!”我气愤地说。
“我倒是早料到了。”灰子撇了下发青的嘴唇,淡然地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反正是可以适应的。”
“你的适应力也太强了吧。”我讥讽地反驳他。
“难道有什么事适应不了么?咳嗽也没什么可怕的,你刚才都看到了。”
灰子将我带到库房后面的一个小杂屋里,那是个很小的房间,里头结满了蛛网,废纸和破布头一直堆到天花板,占据了三分之二的空间。一关上门,我们两个就把靠近门边的这点空间填充了。灰子吃吃地笑个不停,我问他笑什么,他好半天才停下来,回答我说,他不是笑,他是在打嗝,可能受了凉。我一摸他的手,比死人的手还冷。
“瑶叔啊。”灰子顺势紧紧抓住我的手,对我说道,“你瞧,我还是被工头搞到这里来了。工头已经威胁我好多天了,说要把我弄到这里来做苦力。我嘛,当然不想来。后来工头就要我出卖你。我以为出卖了你自己就可以免罪,结果呢,还是不能免。”
“原来你真的出卖了我!”
“那又怎么样,你不也出卖了我么?现在我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回到我们村。夏天的时候,我要躺在老榆树下面就着烧鸡蛋喝稀饭。”
他的喉头一响,眼睛散了光。
“那我们一道跑回家去吧。”我试探地提议道。
灰子苦笑了一下,脸上立刻像老人一样布满了皱纹。
“跑?跑得了么?再说我不想跑。到了下午五点,你就可以回去了,我还得留在这里。你看看这些废纸,你用手摸一摸,摸到了吧?这是我布置的一张床,我钻进了这个纸洞里,一身都暖和了。人到了这里不能乱来,我下午还要去翻那些皮革呢。”他说话的口气就像他是我的叔叔。
房里太冷,我和他都跺起脚来,跺了一会儿,灰子就开始蹦高,越蹦越高,停不下来。我发愁地看着他,好久好久,他才停下来了,脸上红得有些古怪。我伸手触了触他的胸膛,那里头有个圆东西在往外鼓,很吓人。
“这是什么?”我指着他一动一动的衣服前襟问道。
“是、是我的心嘛。”他喘着气回答,“我的心是长在外面的,我娘做了布袋子帮我兜起来,这事村里只有几个人知道。前天工头看见了它,要我解下来让他看个清楚,我没同意,他就决定了送我来这里。”
这样的奇事,我在村里从不曾风闻过,真难为这个小孩了啊。那个问题又一次萦绕我的心头:他干吗非要勉为其难,出来做苦工呢?这不是往死路上闯吗?他好像听见了我心里的疑问似的,说:
“我就是要死得轰轰烈烈。现在你走吧,去公园里到处看一看。我在这里还要待很久。要是我娘到民工团去看我,你就和她说说,让她就当没生我这个儿子吧。”
“那怎么行!我可说不出口的。”
“你太古板了,难怪工头对你印象不好。”
出得门来,晕头晕脑的。抬头一看,太阳出来了,但是这里的太阳一点暖意都没有。回忆起刚到城里的那天晚上,随大队人马走进地下室宿舍的感觉,竟然生出一丝留念之情。毕竟,宿舍里是装了暖气的,不像这郊外,随时有冻伤的危险。这种天气里到冰水里去泡着太可怕了,这个灰子到底怎么了?现在他钻进那个废纸和破布头的洞穴里去了,那里头真像他说的那么暖和吗?一边想心事一边又走到了一望无际的黄土荒地里。我不敢走远,就在原地兜圈;我也不敢停下来,怕冻坏。
“老瑶——老瑶——喂!”
有人在喊我,声音很熟悉,是谁呢?视野以内并没有人影,然而喊声又响起了。
我试着回应了一声,但是一种吓人的噪音使得我紧紧地捂住耳朵蹲了下去。那种声音给人的感觉就好像灾难临头了似的。天上还是那个太阳,气温还是极低。我本来可以躲到牌楼那边的商店里头去,那里头该有暖气,但是我不敢,因为担心司机很快要来。已经是下午三四点了,我这才记起中午什么也没吃,所以饿得有点发昏。那么就去店里买点东西来吃吧。
这个店名叫“便民超市”。我进去之后发现货架上全是空的,而且柜台后面也没坐人。我大声喊了几句之后,才有一个男的慢吞吞地出来了。这人瘸着一条腿,脸上有很多疤。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眼睛有毛病,他根本没有朝我望一眼,对着另外一个方向说:
“你要什么东西?”
“我要吃的,糕饼都可以。”
他一步一瘸地进去了。过了一会,端着一盘发饼出来了。
“三块五。”
我看见那是些劣质的陈货,可是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先吃了再说。我一边啃发饼一边推门出去。
“喂,你!来的时候看见有人输钱了么?”男人叫住了我。
“我没有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