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子啊,我看你在皮革厂落下病了呢。”
“胡说,我好得很。要不是因为你,我才不会回建筑队呢。”
“因为我?”
“是啊,他们说你把杨工头搞得一点自信心都没有了。我是杨工头派到那里去的,他们每天都托人带口信给我,可是这些天没人管我了,我被遗弃在那个小地方了,一想到这事我就伤心。直到今天,才有个司机把我接回来。”
由于我们的说话声太响,惊醒了同房的人,他们就一齐恶骂起来,咆哮着说要把我们“赶走”。我和灰子吓得连忙闭嘴。黑暗中,我听见灰子蒙在被子里窃笑。真奇怪啊。
早上我起床去干活,灰子躺在**不动。我问他为什么不起来,他就说对他来说生活已经没意义了,干不干全一样。我又问他是否打算回家,他说当然不。我还要问下去,同铺的汉子就不高兴了,说我太多嘴了。我边出门边想,已经有两个人躺在房里不起来了,这样下去,宿舍要变疗养院了。我当然不会像他们这样干的,因为我是有家小、有负担的人,不能轻举妄动。再说一开始,我就是打算来吃苦,来赚钱的,只有赚到了钱之后我才能放松自己。同铺汉子的底细我不了解,灰子的情况我是知道的。他毫无理由地跑到这种地方来受苦,搞出一身病;他当然也可以毫无理由地躺倒。对他来说一切都是心血**。但说到究竟是什么在支配他的行动,我依然一无所知。
大家吃饭的时候灰子和同铺的汉子并排站在院子里晒太阳。两人都是趿着鞋,双手拢在袖筒里,灰子还流着清鼻涕。他们俩大概是刚刚才结识,可他们的表情已经是惺惺相惜的味道了。我走出来抽一根烟,就听到了他们之间的对话。
“你这小子说起话来成熟得很啊。这种地方是很能锻炼人的,你算走对了路。”汉子说。
“有人劝我回去,他们根本不了解我。”灰子缩着鼻涕说。
“你打算怎么办,同工头说了吗?”
“他才不会来管这种事呢。再说这是我个人的事,我要见机行事。”
灰子说了这句话之后又猛咳起来,并往地下吐。我看见他吐出的全是红色的东西。我心里想,他活不过这个冬天了。现在他就是愿意干活也干不了了。当我仔细观察他时,我发现他并不沮丧,甚至还有点兴奋的样子。他同汉子站在那里,脸上的神气就好像他们是某桩事件的主谋策划者,那种优越感是显而易见的。我经过他们身边时,看见灰子脚上又没穿袜子,已经冻得发紫了。他对此类事大概已失去感觉了。
晚饭后见到灰子,他对我说他已经从老曹(同铺汉子)口中听说了我那天夜里的事,他对我的遭遇特别有兴趣,他问我愿不愿带他去一回那个“行刑的院子”(他就是这样称呼那地方的)。我说我恐怕没精力干这事了,第二天一早要上工,太耗费精力的事不敢做,怕身体出问题。
“怪不得他们说你是势利小人呢,我不过试探一下你罢了。”
我只好答应他了。可是当我找到那个地方时,院落已经被拆除了,只有一些碎砖乱瓦堆在很大的空坪里。北风呜呜地吹着,断垣残壁在月光下显得很阴惨。灰子兴奋极了,这里看看,那里听听,口里不住地说:“来得真及时啊。”我冷得受不住,就催他回去,他摆摆手让我先走,他说他要搞清心里的疑问。于是我走了,撇下他像猴子一样在废墟上跳来跳去。
一直到了第二天我去上工他也没回来。同铺的汉子让我“不要搭理这种人”。我反问他灰子是哪种人,他说他也不清楚,好像是靠不住的那种人。
这事弄得我上班时没法集中注意力了。灰子如果昨夜被冻死,他的老娘来找我要人,我该怎么办呢?我一边贴瓷砖一边想着这个问题时,工头又像幽灵一样出现在脚手架的那一头了。工头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烧饼铺老板娘的儿子。这时我才看清了小伙子的脸,这张脸已经变得又老又凶,也许这是另外一个人,并不是老板娘的儿子。他们俩径直朝我走过来了。我的心怦怦地乱跳。
“老瑶啊,”工头对我说,“这些天我们心里乱糟糟的,什么事都拿不定主意了。他的妈妈(他指了指小伙子)要你今后多多指导他。”
“他是谁?”
“你真健忘,他不是还同你说过话吗?”
“我以为他不是那一个呢。”
“他正是那一个。你不要用老眼光看人嘛。你看这个民工团,哪一件事不在飞速变化呢?我这就把他托付给你了啊。”
工头撅着个屁股下去了,他的样子好像是放下了一桩心事似的。那小伙子(说不定他比我还老)叼着一根烟,吊儿郎当地站在那里。
“你妈让你学泥水匠手艺啊?”
“呸!不知道!”他凶神恶煞地回答我。“今后别问这种事!”
“那你就同我无关了啊!”我也火了,大声回敬他。
他气哼哼地将烟头甩出去,说:
“这个责任你躲不了!”
他站在我旁边既不讲话也不走开,我暗想,刚刚摆脱一个凶神又来了一个,到底是他被托付给我了还是我被托付给他了啊?我就不理他,干我的活。他要默不作声倒也罢了,偏偏他一会儿就来指责我一下,说我瓷砖没靠平啦,线缝没对直啦,有的地方有松动脱落的迹象啦等等,在他眼里,我是个偷工减料的家伙,而且技术也不怎么样。我心里本来就不踏实,现在听他说起话来针锋相对,我就更紧张了。天很冷,手冻得很木,我越想做好,越出乱子。一失手,几块瓷砖掉下去打烂了。
“原来这个行当里尽是些混饭吃的啊。”他冷笑着说。
“那你来做试试看!”
“我?我才不干这个呢。我又不是囚犯。”
“你说我是囚犯?”
“那你是什么?你看看你自己,你没有自己的家,你如果想把自己吊上屋梁也没地方吊;到了夜里,你就在笼子里乱窜;你的一举一动都要听命令。我没说错吧?”
“倒也没错。”我泄气地说。
“这就是囚犯嘛。”
整整一天他都站在我边上指责我,讽刺我,也不知他哪来那么大的兴趣。有一下我一生气就忍不住挖苦他道:
“你前一阵可比现在显得年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