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哥恶声恶气地回了一句:
“要是掉下来可就惨了。”
我的身体是真的垮了,似乎说垮就垮。二十六层楼,我歇了四回才爬上去。
我推开门,看见房里有一个木床,一张凳子,于是心里一阵激动。有多少日子了啊,我连个休息的地方都没有,现在我可要好好地睡一大觉了。我把床铺好,又走到门外的平台上视察了一下,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就只是觉得这上面十分的静。虽然可以看得到对面工地的繁忙景象,也可以看到街上跑着的各式汽车,但这上面一点都听不到下面的喧闹,只有北风吹过的声音。我从未上过这么高的楼,所以觉得非常怪异。我返回房间,脱下衣服搭在被子上头,然后用被子紧紧地裹住身子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由于暖气没有开通,这顶楼上无疑是非常寒冷的,但我竟没有觉得!这时我又记起我昨天还没吃晚饭。工头说过每天有人送饭,那人怎么还不上来呢?我到厕所里就着冷水胡乱漱洗了一通,然后就坐在铺上等送饭的。大约等了十分钟左右,果然有人敲门了。
进来的是失踪已久的烧饼铺老板娘。她垂着头,将一个小竹篮放在凳子上。到了面前,我才看清了她的脸。那张脸肿得像紫茄子一样,鼻子歪向一边,被人打歪了似的。放下饭菜后她就要走,我叫住了她。
“我见过你的儿子了,他还好。”我想让她安心。
她看了看我,眼里闪出一丝光,很快又暗淡了。她开口说话时,嘴歪得很厉害。
“你要好好地待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等一等,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什么呢?不要问。”
她下楼去了,不是坐电梯,而是一层一层走下去的。这栋楼的电梯还未启用。
竹篮里的饭菜分量很多,大概是给我吃一天的。我饿极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将所有的食物一扫而光。吃饭的兴奋很快就过去了。我又在顶楼上的北风中溜达了一大圈。除了风声,除了阴沉沉的天空,这上面什么都没有。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种囚禁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我就当它是住疗养院吧。这种环境是很能让自己放松的,昨天睡了这一大觉之后,肝部已经不疼了,休息的疗法比什么都好,一想到坐在这里养病,饭来张口,居然还可以拿到工资,简直有点心花怒放了。也许是老天开眼吧,我的苦日子总算熬到头了。而且听工头的口气,这个工作似乎可以无限期地干下去。我怎么会有这种好福气呢?这样看来工头并不是一个恶人,难怪很多人都对他印象很好,听他的话。可能他只是表面上很凶,有时喜欢打一打人而已。说不定他还有一副仁慈的心肠!不到关键的时候,谁又能看出这一点来啊。
我把碗洗好放进竹篮,就关好门,坐进被窝里。幸亏我早有准备,到街上买了一双厚厚的棉花脚套,现在我就将它们套在我的脚上,所以也不感到特别冷了。一想到楼底下的工友们所受的苦,我心里就涌出一股幸福的暖流。长这么大,我还不知道幸福是怎么回事,现在总算体会到了。我想着想着就有了睡意,我成了睡不醒的懒人了,而且在梦里,我好几次笑出了声!
这是什么样的惬意的生活啊!这样的生活我整整享受了三天!每天都是老板娘来送饭。她垂着头,放下手里的竹篮,将上一餐的竹篮拿走,她脸上的伤引起我满心的怜悯。
闲坐之际,我开始来考虑这个问题:为什么要设这样一个值班室?想来想去,最大的可能性是:楼房的投资商向承接这个工程的老板提出了这个要求,老板又把这个要求下达给了工头。听说那位投资商是一个神出鬼没的人。有一回我们刚回到宿舍睡下,工头就冲进来把我们叫起,要我们去开夜班,因为那位投资商要在那个时候来视察。当时工头还嘱咐我们说:“要造出一种热火朝天的氛围来”。这个古怪的投资商,也许哪一天突然想到了要在屋顶安插一个人值班吧。工程老板由于害怕他半夜到顶楼来视察,就想出了这个既经济划算,又靠得住的办法。于是我就成了那值班的。我的任务就是守着这栋未竣工的楼房,决不离开半步。深夜里,我必须开着电灯睡觉,这也是工头规定的。或许那个投资商正在远处的某个旅馆里默默地注视着半空中的这一线灯光?
今天是我上顶楼的第四天了。今天早上发生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我不知道这是一个偶然还是早就设计好的阴谋。
早上老板娘像往常一样来送饭。她放下一个篮子,提起装了空碗的另一个篮子。本来她就要走出门了,可是她忽然有些迟疑,在门口停了两秒钟。我问:
“有什么事吗?”
这句话竟然令她惊跳起来,她朝楼梯口冲去。我听到急急的脚步声一路响下去。
我正在洗碗的时候,那条狗出现了。是那种杂交的狼狗,身上脏兮兮的,尾巴耷拉着。它耷拉着尾巴的样子说明它很可能是一条疯狗。它并没有发现我,径直往平台上走去。本来我如果闩上门待在房里的话就什么事也没有,可是我的意志出现了偏差。不知道根据什么我自信地认为我可以除掉这只疯狗。于是我拿起放在门后防贼的木棒出去了。它正在平台上绕圈子,我一出现它就停下来。我们对峙着,我发现它的眼珠是血红的。
第一个回合我吃了亏,它隔着裤子狠狠地咬了一口我的小腿,痛得我眼冒金星,心里生出绝望的念头:“完了!”它再冲上来时,我差不多要疯了,我用那根头子上包了铁皮的木棒下死力击打它的大脑袋。我打了又打,停不下来,直到自己累得趴在水泥地上。它的脑袋被我打扁了,血溅了一地。到了这个时候,真正的恐怖才开始了。
我当然无心去收拾狗的尸体,我心里最紧迫的念头是赶快去医院注射疫苗,防止狂犬病毒在我体内扩散。我忍着痛,一步步挪向楼道。当我下到消防通道的倒数第二层时,我面前赫然出现了一张新装的铁门,铁门被锁得紧紧的。也就是说,我被关在顶楼上了。我用木棒用力捅了一阵铁门,又声嘶力竭地喊了好久,但是没有任何回应。看来楼里根本就没有人。绝望中我还想了这个问题:疯狗又是如何上来的呢?
回到寂静的平台上,我看到我的同事们正在下面的工地上忙碌。我一边高喊一边用木棒击打低矮的护墙,闹腾了半天,仍无任何效果。正如我丝毫听不见下面的声音一样,他们大概也听不到我的声音,我和他们已被分隔在两个世界了。我垂头丧气地拖着腿回到房里,这时右腿已经开始麻木了。我往铺上一坐下去就没法再站起来了。我背靠着我的被子,呼吸很困难,但是我的思路还是很清晰的。
回忆早上的事,差不多可以认为,疯狗是老板娘放进来的。她是为了什么要这样干呢?在这个楼顶,我唯一可以接触到的人就是她了。如果她有意放进疯狗来咬我,那么明天她来给我送饭时,也决不会帮助我去就医。这样我就凶多吉少了。啊,我的腿!现在它已经不是我的腿了,只是发胀的,紫色的肉块,伤口还向外溢出黄色的泡沫。突然又有一声狗叫打破了周围的寂静。难道那家伙起死回生了吗?还是她又放了一只狗进来呢?我的门没有闩,我只有坐在这里等那畜生来进攻了。还好,它只是在平台那边叫,并不进我的房间。我就在它发出的刺耳的叫声中昏睡了一会儿。
是工头将我推醒的。我睁开眼见到工头时,差点要痛哭失声了,工头用两个指头拎起我的裤腿,察看了一下我的伤情。
“嘘,不要激动!这对你没好处。”他说,“那条狗一直养在这顶楼的,先前你没来的时候,它就住在你这屋里。那是条好狗,真可惜。”
“它不会是疯狗吧?”
“嗐,不要这样说它。这年头,就是人也一下子就疯了,何况狗!它先前可是条好狗。”
“我觉得我要死了,送我去医院吧。”
“你这样悲观啊。其实哪里死得了呢?你要相信我,我们是死不了的。你再这样悲观,老板娘就要生气了。菊华!菊华!”
他大叫起来,大概是叫老板娘的名字。
“她躲起来了,她总是这样喜欢捉迷藏。你把她心爱的狗打成那副惨状,她都不想活了。你看你有多么凶残!”
听他这么一说,连我自己也被我的暴行吓坏了。我甚至暂时忘记了我的腿,一味地沉浸到刚才的回忆中去了。我是因为恐惧而杀了它的,但我是主动走出房门去同它交战的,这点我记得十分清楚。要是我待在房里,什么事也没有。我问自己:我是不是像工头所说的那样喜好杀戮呢?显然一点也不是。我是那种最喜欢瞻前顾后的胆小的人,远的不说,就说我和灰子的关系,从这上面也可以看出我的品性。可是那只狗又的确是我杀的,我用乱棍打死它还不够,还要把它的脑袋打扁。我主动找出去同它交战。我想了又想,还是想不出我性格变化的原因。或许我根本没变,以前的几十年全是伪装?
“我得去处理狗的尸体,老板下午要带投资商来视察,不能让他们看到。”
在外面,有女人的哭声。于是我又想起那只被我打扁的狗的大脑袋。木棒还立在门边,铁皮上血迹斑斑。我看着它眼睛发了直,一股杀气又莫名其妙地在体内升腾。要不是工头向我指出来,我是怎么也不会知道自己是这样一个人的。我坐在**动不了,但我又在脑海里同那只疯狗进行了一场恶战。这一次,我用包了铁皮的木棒捅进了它的肚皮,一大堆花花绿绿的东西全流到了地上,四条腿抽搐着……我越想这些事脑子里越黑,竟然绝望得晕过去了。
没过多久,腿部的剧痛又使我醒了过来。我吃惊地看见老板娘正在用一把精巧的小匕首在我小腿的伤口上捣弄,一会儿她就从那里剜下了一小块肉。我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叫。
“叫出来就好了,你不会有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