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边爬楼一边想起那些阴险的农民。这个小区的人和农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呢?居然还可以“讨价还价”!一个女人也敢在外头走夜路,真有胆量啊。我进了屋,找出两团棉花塞上耳朵,又一次思忖着一定要做一个耳罩。
我睡不着,而外面天已经亮了,楼里有嘈杂的**。有人来敲门了。
打开门,看见地下有一堆菜,用塑料薄膜包着,走廊里却一个人也没有。莫非这菜是隔壁女人送来的?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刚想到这里,旁边房里又传来打小孩的声音,被打的仍是那个小女孩,那人打得很用力,大概是心狠手辣的那一种。
小女孩从房里冲出来,一只眼被打肿了。她在走廊上蹲下,用双手蒙住脸。那女人居然打她的眼睛,是不是后娘呢?为了避嫌疑,我转身回到了屋里。
一会儿打小孩的女人就来找我了,她也是给我送菜的女人。她有四十岁左右,肥胖、懒散、衣裳不整,眼皮总耷拉着。她开口称我为“邻居”。
“邻居啊,你怎么会想到把房子买到这里来呢?这一步可走错了啊。”
“这里不是很好吗?”
“哼,那你干吗还要做耳罩啊?”她指着我桌上的布和剪刀。
“这……房里是有噪音,可是大家都住在这里,这是可以习惯的,是吗?”
“住在这小区的人都有血债,他们没办法了才住到这里来的。就说你托他买菜的那个男人吧,他有一个侄儿掉到井里去了。”
“同他有关系吗?”
“没有。但那是他侄儿呀。还有保安小余,他亲眼看见他弟弟用手榴弹炸鱼时炸死了自己,我刚来时,他逢人就讲这个故事。”
“这并不能算作他们的血债。”
“苗苗说得对,你的脑子太迟钝了。”
“我正要问你呢,你家苗苗这么聪明,你其实用不着打她的。”
“不打不成材啊。你刚才说我的女儿聪明吗?”她眼里闪出光来。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聪明的女孩。”
“她什么事都是一学就会!”她更兴奋了,说着就往外走。
过了一会儿,我又听到她在打苗苗,惨叫一声接一声传来。我连忙将没完工的耳罩胡乱套到耳朵上,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我想着这些事,心不在焉地往靠椅里坐下去。但我马上弹跳起来,一阵钻心剧痛向我袭来,因为我的屁股坐到好几颗图钉上头了。我将那些图钉一颗颗拔出,裤子已经被染得血迹斑斑。这不是我家里的图钉,一定是刚才那女人蓄意放在我椅子上的,她为什么要谋害我呢?就因为我的话不中听吗?我对着镜子用碘酒涂抹了伤处,又细细地回忆那女人进来时说的那些话。向镜子里苦笑了一下,我自言自语道:
“说不定我也是‘不打不成材’的人呢!‘美丽苑’啊‘美丽苑’,我还不如把你叫作‘魔鬼苑’呢。”
奇怪,镜子里头那个人一点也不悲愤,分明咧开大嘴在笑。我吓得掉转头往卧室里跑,进了卧房还不忘闩好门。看来都是失眠惹的祸,我决定再试试看能不能睡得着。
因为在慌乱中弄掉了耳罩,我又听到了收音机里头的那个男声。我昨天明明关掉了收音机,怎么又被打开了呢?播音员的声音也不像往常那样中听了,而是有点嘶哑,有点急躁。忽然,他用我听得懂的语言声色俱厉地说:
“谁叫你来这里的?”
然后一片寂静。但两秒钟之后,这种寂静就被屋里的噪声淹没了。我的脑袋像要裂开一样,我连忙捡起掉在地上的耳罩将耳朵遮好。这下我真的要睡觉了。我躺下去,合上眼皮。这时我耳边响起小余的说话声,他似乎是站在屋角那里。
“青木叔,我又去帮一名死者穿了衣,那人出了车祸。早不出,迟不出……”
我很想抬起头来看他,但是我的眼睛怎么也打不开。他还在那里说话,说起那个死人的事迹。我很不想听,但还是听见了。听着听着我就迷迷糊糊的。小余却不放过我,他溜到我床头来,从上方看着我说话。他反复说的一句话是:“生的快乐,死的考验”。我一点都不明白他说什么。后来他忽然又生气了,开始诅咒,还说自己巴不得某个人死掉。
这一觉我没睡多久,似乎是刚睡着就醒来了。所以醒来之后还是很不舒服。我到厨房里洗了一把脸,开始来为自己做吃的。城里采购的小洋葱头很不错,牛肉也很新鲜,我总算吃上了一顿爽心的饭,失眠的痛苦也随之小了一半。
他进来时有些愤愤的,说自己敲门已经敲了半个多小时了。我指着自己的耳罩向他反复解释。他是一个白胡子的干巴老头,是住在西头的一位教授,他让我称他为“教授”。
“房产公司杀人不见血!他们将我们骗到这种地方来,下一步就是把这里的环境全部破坏。他们已经把周围所有的地全买下来,又卖给一个采石场了。今后这里的树全都要砍掉,我们的房子就成了巨大的采石场边上孤零零的寡屋。老年的安宁从此与我们无缘。”
他悲愤地说完这一席话,眼巴巴地看我有什么反应。
我想要他坐下,他不肯。他的穿着很寒酸,领口油腻腻的;衣服上的一只口袋已经散了线,翻下来显得很难看;脚上的旧塑料凉鞋也断了绊。我想,他大概是个退休的孤老头子吧,和我一样。他太没有生活能力了。
“有没有人与他们进行谈判呢?”我问。
“他们根本就不见踪影!他们消失了,像从地面蒸发的水蒸气一样!这些个杂种!想想看吧,一生的积蓄,我们的退休金!”
“那就同他们打官司!”我也激动起来。
看见我激动了,他反倒又平静下来,用一双青筋暴突的手抱住脑袋,说自己此刻“绝望得要死”“只有同那些人拼了”。
我很吃惊,这人是一个教授,怎么面对别人对自己的侵权却什么办法都没有呢?难道这个房产公司是一种地下黑势力吗?我问他关于这个问题。
“他们正是地下黑势力。”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完又抱紧了脑袋痛苦不堪。
我心里很烦,不想再管这些事,就撇下他到厨房里去忙乎了。待我忙完活儿回来,他还在房里踱来踱去的,口里叨念着什么。这个人很怪,他一点都不认为自己在别人家里对别人有什么妨碍。既然他是这样的人,我也就懒得管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