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卧室里做针线活儿,他也跟进来了。他大惊小怪地称赞我,说我缝的耳罩“简直是个艺术品”。说着说着痛苦也没有了,提议同我一块去外面“视察视察”,以便“搞清我们在此地的位置”,后来他看出我在敷衍他,又不高兴了,说:“你对这里的了解还等于零!”然后他就走了,将门摔得发出轰响。
我对于教授的举止不以为然,他把情况说得这么糟糕,但说到对付的办法,他就和一个粗人差不多,他的处世之道实在不值得效仿。其实他哪里有勇气和那些人去拼呢,说说罢了。我现在已经同这栋楼里的三个人打过交道了(加上小女孩是四个),我隐隐地感到这几个人有种共同的特征,那是什么呢?似乎是一种让你吞不进吐不出的东西。
门又被敲响了,还是教授。我强压住怒气,一声不响地放他进来。他举了举手中的鸟笼,一边往阳台上走一边说:
“这是你的福星,我要将它挂在阳台上。刚才我忘记这件事了。”
我抗议道,我这里没有鸟食,放在这里只有饿死。
但他一点都不担心,他平静地告诉我:
“大路边上的粮店里就有卖,它吃西米,很容易养。每个人家里都有鸟,住在‘美丽苑’这种地方,怎么能不养鸟呢?不养鸟,谁又熬得过那些寂寞的早晨呢?”
他踩上凳子,将鸟笼挂上阳台的晒衣铁架。这时我才看清了那是一只很小的鸟,有点像麻雀。教授一下来那只“麻雀”就在笼子里发了疯似的又跳又撞,弄得鸟笼晃来晃去的,看来是一只烈性鸟。跳了约莫五分钟之后,那只鸟跌落在笼子内的夹板上,脚朝天,翅膀散开,大概快死了。我心里有点幸灾乐祸。教授却不这么认为,他一五一十地向我交代喂养的事宜,生怕我记不住。
教授出去之后小鸟果然慢慢活转来了,它挣扎着立起来,但身子还是歪向一边,它用一只翅膀支撑着自己。刚才它寻死的那股劲头,不正是像教授要同黑势力“拼了”的劲头吗?看来这鸟倒是对教授领会得很透彻的,也许它把我的家当作了黑势力。我同受伤的小鸟对视了一下,我感觉到它的警惕和疏远,也许我此刻强行靠近它的话,它就会一头撞死。
我来到路边的粮店买鸟食,买完鸟食出来又碰见了保安小余。
“青木叔养鸟了啊?好事情,好!这样就和我们打成一片了。养鸟是高尚的休闲活动。”
他还要多嘴,我就自顾自地走掉了。
我一点都不喜欢养鸟,但我也从来不杀生。既然楼里的人都养,教授又把它硬塞给我,我只好硬着头皮承担责任了。它看样子受了重伤,会不会死呢?要是真死了,我就什么责任也没有了,可我不愿意它为我而死。我从来没有关心过动物,此刻却反复想着家中的小鸟,看来我的改变不小。
又买了些日用杂货之后,我就急忙往家里赶。
上到四楼,又看见小女孩苗苗站在过道里。她正在吃栗子,眼睛上还留着昨天的青肿。
我从袋子里拿出两个杏子想送给她,可是我的手在半途停住了。我发现她眼神恍惚,似乎什么都看不见。于是我又将杏子放回袋子里。这时屋里的女人用刺耳的声音咒骂起来,她在骂小女孩。我又看了看女孩,我觉得她也听不见她妈的恶骂。我想,这个小孩一定有毛病。不过她剥栗子的动作倒是很麻利的。
我一开门,就听见小鸟在阳台上叫,它叫得凶狠,凌厉,我从未遇见过发出这种叫声的鸟儿,光听声音就好像它是一只很大的猛禽。我到了阳台上它还在叫,鹅黄色的喙张得意想不到的大,全身的羽毛都竖了起来。我将买来的西米放进笼子,又为它换了水,它就从上层跳到下层来进食。
教授又进来了,我有点懊悔自己没有关门。
“关于黑势力的事,我现在有了一个想法,我觉得你可以吸引一些人,成为抵制他们的中坚力量。这是刚刚才想到的。”
“怎样抵制呢?我看不到前途,尤其是那些农民……”
“农民是我们的同盟!你已经同他们接触过了吧?多么好的人!多么高尚的品质!”
“他们似乎很仇恨我们。”
“对啊,难道你不觉得这正是他们的美德吗?他们要捍卫心灵的家园!让那些黑势力来吧,他们一定会一败涂地的。”
他突然变得这么乐观,简直莫名其妙。也许根本不存在什么黑势力,全是他的臆想。
笼子里的那只鸟吃饱之后就睡着了。我注意到教授的在场使它变得极其安静,看来他这个人还是很不简单的。这时他又问我是否去负责采购的老头那里表示过感谢了,我回答说没有。他说这种事必须表示一下感谢,不然我就会被他们误认为是怀有敌意的人。我问他该如何表示,他说只要说几个字就可以了,说多了反而会产生误解。
教授走了之后我就下到一楼去找那人。我敲了几下门,里头没反应,我又用力敲,里头就骂起来了。我一抬头,发现门上有个窥视镜,里头的那个胖老头一定通过它看见我了。难道真如教授说的那样,他已经误解了我吗?如果真的如此,我就非向他当面解释不可了。我又硬着头皮敲。楼上下来了一个女人,盯着我看了好久才走开去。我想,此刻我一定不要放弃,而且还得保持礼貌。我很有节奏地敲,隔几秒又敲几下。就这样敲了差不多半小时,胖子才来开门了。
“你这是干什么呢?事已经成定局了,再要挽回已经迟了。”
“我非常感谢您对我的照顾,特上门来道谢。”我毕恭毕敬地说。
“这事同我无关,是教授为你安排的,你去找他。”
“那么明天的菜您还能代买吗?”
“拿钱来!该死的!我真活够了!”他大骂起来。
我掏出菜钱,他一把抢过去,像上次一样对我劈面关上了门。
我走到这栋房子的前面,从阳台那里朝胖子屋里看。我看见胖子半躺在沙发上听收音机,两条腿架在茶几上,一副悠闲模样,同他刚才那副急躁的样子形成强烈的反差。突然,我记起了同事马述赠送我收音机时所说的话:“你今后一定用得上。”他说这话时显得语重心长。从今以后,我就只能收听这一个奇怪的电台了。胖子听得懂播音员使用的语言吗?也许这栋楼里的人都懂,只有我一个人不懂?
傍晚时分,我在走廊里捡到了扔在地上的蔬菜和肉制品,大概又是隔壁女人扔在我房门口的。我手里拿着菜,站在原地发起愣来。我感到同屋的人其实是关注着我这个新来者的一举一动的,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在试探我。这里的一切都是反常的,就比如说马述送给我的这个收音机吧,匣子上面的开关并不起作用,喇叭到一定的时候就会发声,而不管我是否装了电池。同样,它也会自动停播。时常,当我被屋里的噪音弄得忍无可忍的时候,它就会突然自动加大音量,凌驾于所有的声音之上,给我带来某种缓和。
“我的鸟把我赶出了家门,我没料到会有这种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