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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乡接合部2(第6页)

我从来没有走到小山后面去过,今天夜里我下决心要试一试。夜色正浓,鹅卵石的小路泛出白光,显得清晰可辨。这条路一直延伸到远方,然后分叉。我顺着它走,就可以到达山脚下。也许那里已超出了安全范围,不过我来了这么久,除了看见小余举枪瞄准人之外,并没见到过什么谋财害命的事。我现在甚至认为这里比城里还要安全得多呢。这里的村民没有物质上的需求,他们考虑的完全是另外的问题。此刻我的好奇心占了上风。

没多久我就走出了小区的范围,鹅卵石的小路不见了,看来它只属于“美丽苑”。脚下没路,大概是一片长着草丛的平地,但是远方山脚下的房屋里竟有一盏灯,这使我兴奋起来,加快了脚步。

我走到那面前才发现这是一幢很大的瓦屋,准确地说是好几座房子用走廊相连。房里的人似乎都没睡觉,从纸窗上的身影看起来他们在里头忙着什么活儿。我还未进去就有条黑影从旁边闪出来拦住了我。

“你不可以进去的,里面正在发瘟疫。”

“我怎样才能到山背后去呢?”

“朝你的来路往回走。”

“你在骗我吧?”

“我只能说这么多了。”

巨大的木门发出痛苦的吱呀声,那个人进去了,从里面闩好了门。

周围没别的路,我只能往回走了。我走了没多远就碰见了矮人答叔。答叔一动不动地坐在荒地里,并不想搭理我的样子。

“答叔啊,我怎样才可以到山背后去呢?”

“朝来路往回走。”

我没找到鹅卵石的小路,当我在荒地里一直走到天终于亮了时,才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闹市的农贸市场了。许多人将我推来搡去的,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离开了人流,躲到一个卖盐鸭蛋的摊位后面。

“青木!青木!你这个傻瓜!”

是马述,他满头大汗地挤过来。

“我送你那个收音机匣子,本来是想让你断了去那边的念头,没想到你还真的去了。你怎么能这样行事呢?”

“怎么了?我坏事了吗?”

“我们都认为你是去送死了,可你还活着!你在城里的房子,我设法替你留下来了。我老想这件事:说不定哪天青木就回来了呢。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走回来的?”

“到底出了什么事?我只不过搬了个家,你就说我去送死了,还说回不来了。你把你知道的全部告诉我吧。我一直在走夜路,累得要死,你说我的房子还留着,那么我们就到那里面去休息吧,我的眼睛都要打不开了呢。”

回到我原来的家,坐在那些新买的家具中间,我等着马述开口,但我还没来得及听他说完第二句话就入梦了。在这个住了几十年的家中,我睡得像死过去了一样。

这一觉醒来已是夜里,马述已经走了。梨木书桌上放着他的笔记本,里头用秀丽的蝇头小楷记述着这样的内容:

——马述手记

日益向周边扩张的城市在当今终于遇到麻烦了,这麻烦来自那些穷乡僻壤里的原住民,也就是农民们。事实上,城市里的居民多少年以前都是世袭的农民,这些忘了本的人们如今已不再有能力返回过去的状态,这就是不可逾越的鸿沟形成的原因。既然城市与乡村势不两立,那么,乡村城市化有无可能实现?如有可能,将如何来实现呢?

创造奇迹的只能是我们自己。在我们城市,就有这样一批勇敢者自愿地结成同盟,在城市西郊的贫困地带建立了一个自然小区,自己成了小区的住民。然而融合的过程是非常恐怖的,看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它绝不是温情脉脉的握手,反而是笑里藏刀的陷害,甚至谋杀。毒鼠强的事件刚刚过去不久,蔬菜上面的有机磷又显示了巨大的杀伤力。一轮接一轮的死亡洗礼使得“美丽苑”小区笼罩在虚幻的迷雾之中,获胜的农民们甚至向世界高声宣扬:土地只能属于世袭的使用者。那些日子里,深邃的水潭如油锅一样翻滚,灌木丛里到处是雪白的绵羊。

记叙到这里断掉了,不知是作者卖关子呢还是他没来得及写下去。此时在我的心里,原来朦朦胧胧的那些猜测变得清晰起来了。原来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我加入了一场非常复杂、难以说清的战斗。要命的是我不知道自己在战斗中属于哪一方。也许,按自然划分,我应该属于“美丽苑”的住民一方,但我又分明感到这些业主们对我是排斥的,至少也是十分戒备的。不仅我本人,就是我周围的人,比如保安小余,比如老卢、胖子,他们的立场界限在我看来也很模糊。没有硝烟的战斗是一场什么样的战斗呢?两派之争的确存在吗?还有,我的同事马述又是怎么回事呢?他住在城里,却好像对“美丽苑”那边的情形了如指掌。他送我收音机时真的认为我是去送死的吗?我又回忆起我是如何从本地报纸得到小区建设的消息的情形。很显然,“美丽苑”的居民和建筑公司都想要吸引众人的注意力,他们采取登报这种方式,既避免了与公众直接接触,又将他们的行动展示于大众。如果直接向人去介绍“美丽苑”的建设方案的话,便会有数不清的令人尴尬的问题提出,而那些问题没人愿意回答。但一登报,那些有心人就会按他们的指引前去体验了。比如我,就是这些有心人当中的一个。

我等着马述回来,等了一上午。这期间有几个邻居发现我回来了,便进来同我寒暄。不知怎么,他们显得很羞怯的样子,都不愿谈及我的搬迁这回事,只是一个劲地说:“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回到城里做事心里有底。”我告诉他们我只是暂时回来待一待,也许明天还要返回郊区的住宅去。他们都显出不相信的表情,大约心里认为我在吹牛。坐了几分钟,他们就站起身来告辞,告辞时也不邀我去他们家里坐,就好像忘记了礼节一样。

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

“你可以心安理得地在这里住下去了。”

我一听急了,说我并不想心安理得地住在城里呀,我还是要回“美丽苑”,那地方虽有缺点,但比城里好。我又问他是怎么处理我的房产的,他说已经转卖给隔壁的女人了,还说那个小女孩已经把笼子里的小鸟拿走了。我一方面不相信,认为他撒谎,另一方面又气愤已极,问他有什么权利处理我的房产。我可是有房契的,那上面签着我的大名。

“我没有权利吗?”他反问道,“你还不知道吧,我就是‘美丽苑’的开发商,我从事这种类似的开发已经有好多年了。因为我身兼公职,所以只能暗中操纵。那是我的房子,我要给谁住就给谁住!房契也是我印的,你虽买了,所有权还是归我。”

我半天合不拢张开的嘴。过后我心里暗想,我们这里真是藏龙卧虎之地啊。我又记起刚才那些邻居都是有心事的样子,有可能他们也是身兼二职,心系两地,这世上什么怪事没有啊。

于是我就留下了。头一天夜里,我顺着那条街一直走到尽头,走到城乡交界之处。我在那个地方看到了凄凉的夜景:河水拍打着长满荒草的堤岸,河的那边有很多农民的土屋,土屋里黑黑的,没人在夜里点灯。也许那都是些空屋了。

我在市场转悠之时,遇见一些面熟的人,我不记得他们的名字了,他们的脸黑红黑红的,手脚粗大,很像农民。

原载于《花城》2004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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