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息怒,听小人说完。您二位当然不会做出对陛下不利的事,但朝中有不少新进的博士。这些博士中,就有不少原六国士子。早年间就属这些士子最滑头,见到哪国形势好了,就往哪国跑,见哪国形势不妙了,就脚底抹油开溜,这些人实在没有半点儿忠义可言。虽然现在他们是在为陛下做事,可谁知道他们心中是怎么想的呢?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勾结六国余孽,对陛下不利呢?”
赵高道:“小人最近加强了对底下人呈上的东西的筛查,正是考虑到这个。那些人是不稳定因素,可如果只针对他们进行搜查,倒显得像是咱们故意在为难他们似的,反而要生出事端来。小人就想着,如果连公子们送上来的礼物都要经过严格的筛查,那么,那些人在接受搜查的时候,自然也就没什么话可说了。他们再金贵,难道还能比二位公子更金贵吗?二位公子如今以身作则,接受筛查,正是对陛下安危负责的表现啊!”
这话一出,扶苏和高都不好再说什么了。
只是,扶苏对赵高这种打着“为始皇帝好”的旗号,卡他们礼物的做法感到很不舒服。他有种被“大义”摁着低头的微妙不爽感。
“如此说来,你倒是对父皇忠心耿耿,父皇很该好生嘉奖一下你!你如今的职位,怕是配不上你这份忠心呢!”
赵高伸手擦去了额上的汗,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小人卑贱之身,能得陛下看重,唯有以死相报。小人可不敢接陛下的厚赏,小人能够为陛下尽忠,已经很是知足了。”
高瞧着他这幅做派,心中很是不喜。
赵高想向始皇帝表明他的忠心,这没问题,可他不该踩着别人来彰显他的忠心。“大义”之下,好像别人活该做他的垫脚石似的。
而且,赵高嘴上说得这么义正严辞,心里头究竟是不是这么想的,谁能知道呢?哪个想要以权谋私的人,会承认自己以权谋私呢?
高想着,回头他就命人查查,宫中最近是不是多了这么个规矩,有多少人“被执行”了这个规矩!就算真有这么个规矩,赵高也不能拿着鸡毛当令箭,随意折辱朝中官员!
“敢问二位公子,这些礼物,可是要全部进献给陛下?”
“不,我们听闻父皇将十七妹接回章台宫亲自抚养,就过来看看妹妹。这些礼物是我们送给妹妹的,赵管事在检查完之后,就直接给妹妹送过去吧。这些都是给小孩子用的东西,赵管事可不要私下里扣下几件拿回去给你的外孙女啊!”
赵高连连摆手:“两位公子说笑了,小人怎敢偷拿两位公子给十七公主准备的礼物呢?这是盗窃罪,要受重罚的!您就是借小人十个胆子,小人也不敢触犯律法呐!”
他面儿上说说笑笑,一副没什么心眼的样子,心中却是一惊。
他膝下有个女儿,去岁,女儿与女婿阎乐给他生了个外孙女。这原本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没想到公子高竟然注意到了。
看样子,这位公子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一样万事不上心呢。
……
“兄长,对于赵高这个人,你怎么看?”
高一面在回廊上走着,一面用只有兄弟二人能够听到的音量说话。
“巧言令色!当初,他犯了事,蒙毅要判他死罪,他就是靠着伶俐的口舌哄得父皇饶过了他。”
“他如今在宫内仗着父皇的威势给底下的人使绊子,实在让人看不过眼。这等奸佞小人,就不该让他继续在父皇身边儿呆着!”
“怎么,你还打算去父皇面前告他一状吗?”
“那倒不会。我们又没有抓住他什么把柄,就算想告他的状,又该怎么告?父皇用他用得顺手,也不会只听信我们的一面之词就将他调走。更何况,我们身为父皇的公子,却去与父皇身边儿的管事计较,未免太跌份儿了!”
“你既然知道跌份儿,那你就别与他计较了!反正啊,他也就借着父皇的势头呈呈威风。离了父皇,他什么都不是!要是他敢做得太过分,父皇第一个饶不了他!”
“说的也是,只是,他那副嘴脸实在讨人厌,也不知私底下为难了多少人!要是有机会,我还是得跟父皇提一提!咱们不说这个了,兄长,你趁着这会儿还有时间,先合计合计见了父皇之后该怎么说话吧!前些日子,父皇才对着你发了一顿火,我是真担心你一上来又把父皇给得罪了!”
“在你心中,我这个做兄长的难道就这么不靠谱吗?”
“那是!前几日你把父皇顶撞得脸都黑了,要不是当时有蒙恬将军为你求情,我都怀疑你要挨揍了。你说说,你都是当阿父的人了,要是还像个小孩儿似的挨揍,你这脸上挂得住吗?就这,你还好意思说自己靠谱?”
“是,我不靠谱。谁家兄长跟我似的,还要让底下的弟弟操心?”扶苏自嘲道。
高见不得自家兄长难过的样子:“总之,你听我的就对了。待会儿你见了父皇,别提国事,只叙父子之情。父皇要是脸色不好看,咱们就想办法把话题往妹妹或者阿景、阿稞他们几个小的身上引。”
“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妥?”扶苏迟疑道:“你我都是做父亲的人了,怎么能躲在自个儿孩子的身后呢?”
“要我说啊,兄长你就是太端着了。我们就算年纪再大,也是父皇的儿子啊!我们跟父皇闲话家常,说说小辈们的话题,这有什么问题吗?父皇他就爱听这个,你要是不愿意说,我来说!”
……
扶苏与高抵达始皇帝的寝殿时,始皇帝正在处理奏疏。周围静悄悄的,根本没有他们开口的余地。
始皇帝似乎遇到了什么难题,只见他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拿起手中的笔在竹简上用秦篆写了两行字,这才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面上露出些许疲惫之态。
当了许久木头人的高赶忙瞅准时机凑了上来,还顺带着把扶苏也给拉到了始皇帝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