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放心。”君不悔正色应下,转开话头,“对了,前些日子请师姐编纂的蒙学教材,可有了眉目?”
寧中则从怀中取出一叠手稿,递了过去:“我翻检了派中典籍,又凭记忆整理了师长们行侠仗义的事跡。只是年代久远的,多已语焉不详;近些年的,又难免牵扯门派內务,不便外传。”
她顿了顿,有些犹豫,“还有……关於当年剑气之爭那段,我不知该不该写,如何写。师弟觉得呢?”
君不悔接过手稿,迅速翻阅。
片刻,他眉头微蹙。
“太过平实了。”他指著其中一页,“譬如这里,『三代祖师於陇西诛马匪十三人,自身负伤三处。既是为扬名立威,负伤之事何必细述?写成『剑光起处,十三匪尽伏诛,岂不更显祖师神威?”
又翻几页,看到“剑气之爭”四字,他直接摇头:“这段抹去。那些不甚光彩的旧事,提它作甚?我们要传承下去的,是华山派的『煌煌正道,是歷代祖师的『赫赫功业。有些细节,不妨润色一二。”
“润色?”寧中则不解。
“便是適当增饰,乃至稍作杜撰。”君不悔说得理所当然,“譬如这位六代祖师,典籍只记『曾於江南行医三月。我们可写成『江南大疫,祖师仁心济世,遍尝百草,终得良方,活人无数,百姓感念,立长生祠以祀。如此,是否更能令孩童心生敬仰?”
寧中则脸色一变,眼中满是难以置信:“这、这不是胡说八道吗?拿祖师先人胡编乱造,师弟你怎么敢?!”
“不是胡编乱造,而是『教化。”君不悔神色郑重,“我们要让那些孩子自幼便知,华山派乃名门正派,歷代祖师皆侠义楷模。惟其心生嚮往,方能真心归附。师姐,这些故事非为修史,而为『育人,意在塑其心性,铸其灵魂。”
寧中则默然良久,缓缓摇头:“那些不光彩的旧事,我可以隱去。前辈们的事跡,略作增饰也无妨。但凭空为祖师杜撰功业……我做不到,日后若传出去,让武林同道得知,岂不是遭人耻笑,坏我华山派清誉。”
她语气坚决,眼中刚正清亮。
君不悔知这已是她底线,不再强求:“便依师姐。隱去瑕疵,略作增饰即可。”
收起手稿,他又道:“对了师姐,我想聘几位帐房先生,再寻几个能打理庶务的帮手。如今义馆、义诊摊子越铺越大,单靠我们几人,实在周转不开。”
寧中则点头:“这確是当务之急。”
两人说著,堂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杂役弟子慌慌张张奔入:“掌、掌门!寧师叔!山下来了三人,自称剑宗门人,要、要上山討个公道!”
寧中则脸色倏变,手下意识护住腹部。
她虽秉性刚强,可自林清玄与岳不群死后,她便没了主心骨,此刻闻讯,眼中不由闪过慌乱。
“该来的…终究来了。”
君不悔神色如常,只淡淡道:“请他们上来。”
“师弟!”寧中则道,“剑宗此时上门,分明是欺我气宗孤寡无人,来者不善!”
“师姐宽心。”君不悔语气平静,“凡事有我。”
这份镇定悄然感染了寧中则。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不安,眼中渐復清明:“好。他们若肯好好说话,自然以礼相待。若想恃强凌弱……”
她按了按身旁剑柄,“我气宗,也非任人揉捏的软面。”
不多时,三道身影踏入正气堂。
封不平居中,成不忧、丛不弃分立左右。
三人皆背负长剑,风尘满身,眉宇间凝著十年鬱结的戾气,此刻更添几分欲雪前耻的畅快。
封不平目光在寧中则隆起的腹部略一停留,最终定在君不悔身上,嘴角噙著一丝冷意。
成不忧却已按捺不住,抢先开口:“你就是君不悔?”
君不悔拱手:“正是在下。封师兄、成师兄、丛师兄,远来辛苦。”
“师兄?”成不忧嗤笑,“气宗门下,也配与我们称兄道弟?”
寧中则眉峰一蹙:“三位当年既已离开华山,今日又何必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