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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他只是也多一双眼睛(第2页)

郁垒静静看着,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入轮狱司时,也曾见过这样一笔。那时老司座病重,躺在轮椅上,用颤抖的手,在一张破旧牛皮地图上圈出北方五省驻军虚实,最后一笔,就是这般血墨淋漓,力贯千钧。

原来有些东西,从不曾断。

檄文写至中段,皇帝手腕微颤,墨迹稍滞。郁垒无声递过一方温玉镇纸,皇帝接过,顺势将镇纸按在腕下,借那一点暖意稳住气息。他继续写道:“……今贼挟妖氛,屠我黎庶,裂我疆土,毁我宗庙。然天道昭昭,岂容魑魅久踞龙庭?朕虽孱弱,尚存一息,愿以残躯为薪,燃此孤城烽火!城在,朕在;城亡,朕殉!”

写到最后“殉”字,笔锋陡然下沉,墨团如血崩溅,洇开一大片赤黑。皇帝搁下笔,额上汗珠滚落,砸在素帛上,绽开一朵微小的暗花。

“司座。”他喘息稍定,看向郁垒,“请调轮狱司所有尚能执笔的文书,即刻誊抄百份。命玄境卫分赴各坊,贴于祠堂、市口、井台、塾门??不必等明日,今夜子时之前,务必令全城百姓皆见此文。”

郁垒点头,却未动身,只望着皇帝通红的指尖,忽然问:“陛下,若方金巡此刻就在门外,您会说什么?”

皇帝一怔,随即笑了。那笑里没有帝王威仪,倒有几分少年人的狡黠,还有些被戳破心事的赧然。他低头吹了吹指尖伤口,轻声道:“朕会说……你小子,真敢让朕出血。”

话音未落,晴楼外廊下,一道身影正倚着朱漆廊柱,单手拎着半坛酒,另一只手随意插在腰带里,袍角沾灰,靴帮染血,发尾被风掀起,露出颈后一道新鲜刀痕。正是方许。

他不知何时来的,也不知听了多久,只是仰头灌了口酒,喉结滚动,酒液顺着下颌滑入衣领。听见皇帝那句“你小子”,他肩膀一耸,差点呛咳出来,忙用袖子抹了把嘴,瓮声瓮气道:“陛下,您这血……得加钱。”

皇帝一愣,随即朗声大笑,笑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连廊下铜铃都跟着叮咚乱颤。郁垒也弯了弯嘴角,眼角褶皱舒展,仿佛卸下了十年重担。

方许晃悠着走进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回响。他瞥见桌上血墨未干的檄文,目光扫过那“殉”字,眼神微黯,却很快扬起,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纸,啪地拍在案上。

“刚从城墙下来,顺手抄的。”他指着纸页,“轮狱司各坊户籍残卷、半兽暴动时百姓撤离路线图、玄境卫布防缺口、还有……这是沐红腰她们整理的半兽弱点汇总??它们左耳后三寸有块软骨,捅穿了,嚎两声就瘫。”他顿了顿,挠了挠后脑,“对了,叶明眸说,她还能再试一次,把控制时间延长到半个时辰,但得有人给她护法,最好……离城墙近点。”

皇帝盯着那叠纸,指尖抚过纸面粗粝的纹路,忽然发现最底下一页背面,用炭条歪歪扭扭画着个简笔小人,叉腰站在城墙上,头顶冒着三朵火苗。旁边一行小字:“朕的兵,朕的城,朕的命??方许代笔。”

皇帝喉头一哽,竟觉鼻尖发酸。他迅速眨了眨眼,将那点湿意逼回去,抓起朱砂笔,在小人旁边郑重添了一笔??一只金线绣的云纹袖角,自画外伸出,轻轻搭在小人肩头。

“好。”皇帝搁下笔,声音沉静如古井,“朕允你副司座之职。即刻起,轮狱司刑狱、缉查、调度、策应四司,悉听方副座调遣。紫巡印信,待平叛之后,朕亲手交予你手。”

方许没推辞,只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白牙,像初春破土的新笋,带着股不管不顾的韧劲儿:“谢陛下。不过……”他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臣斗胆,请陛下准一道密旨??若……若有一日,臣不得不率玄境卫撤离殊都,带百姓南下,这密旨,得写明‘奉天讨逆,权宜迁徙’,不能叫人说咱们是逃。”

皇帝怔住,随即深深看他一眼,那目光如淬火玄铁,沉甸甸的,压得人呼吸一滞。他沉默片刻,提起笔,另取一笺,墨饱笔疾,写下八字:“天命所归,代天牧民。”

写罢,他将笺纸推至方许面前,指尖在“代天”二字上重重一点:“记住,你代的不是朕的天,是这城中十五万人的天。你走,不是逃,是把火种,带到山那边去。”

方许低头看着那八字,久久未语。窗外风声骤烈,卷起檄文一角,猎猎如旗。他伸手按在纸上,掌心覆住“代天”二字,仿佛按住了整个殊都跳动的心脏。

此时,晴楼外忽有玄境卫快步奔来,单膝跪地,甲胄铿然:“报!北城门……北城门地宫入口,发现大批半兽尸骸!尸体排列……排列成‘?’字形,尸堆中央,插着半截烧焦的佛幡!”

满室寂静。

皇帝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暮色已沉,远处城墙轮廓模糊,唯有烽火台燃烧的赤光,映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佛宗……终于按捺不住,要亲自下场了。”他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割过冰面,“他们等不及看屠重鼓和冯高林狗咬狗,要来收网了。”

方许踱至窗边,与皇帝并肩而立。他望着那点跃动的火光,忽然问:“陛下,您说……如果这火灭了,山那边,真有路吗?”

皇帝没回头,只将手按在窗棂上,指腹摩挲着被岁月磨得温润的木纹:“有。”

“您怎么知道?”

“因为朕的祖宗,当年就是从山那边来的。”皇帝侧首,月光恰好照进他眼底,那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澄明,“他们翻过九十九道岭,淌过七十二条河,饿死冻死的人堆起来,比这座城还高。可他们活着的人,把种子埋进了中原的土里。”

方许也笑了,他举起手中酒坛,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下颌淌下,在月光下闪着微光:“那臣……就替您,再翻一座山。”

夜风穿堂而过,卷起檄文一角,那“天”字最后一捺,如剑锋直指苍穹。

远处,北城门方向,隐隐传来一声悠长狼嗥,凄厉中竟含一丝不易察觉的欢愉。仿佛有谁,在黑暗深处,终于等到了这柄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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