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一去,要么把人带回来换条活路,要么就和阿坤一起,栽在漓乡的山路上——可事到如今,他已经没得选了。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码头的浓雾里,只留下那辆破旧的面包车,在造船厂的阴影里,像一头蛰伏的野兽,等着猎物上钩-
漓乡的雨下了整夜,直到清晨才勉强收住,却把天空压得低沉沉的。
漓乡一中的操场上,塑胶跑道还沾着湿漉漉的水汽,彩色的气球被风灌得鼓鼓的,却没什么喜气,反而像悬在半空的招魂幡,在风里晃来晃去。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激昂的运动员进行曲,混着人群的喧闹、加油声,还有远处小卖部冰柜的嗡鸣,搅成一团。
尚诗情穿着绿白相间的校服,站在操场边的检录处,手里攥着号码布——“207”,她今天要跑八百米,可从早上出门起,心里就总堵着块东西,眼皮也跳个不停。
尤其是刚才路过学校后门时,总觉得巷子里有双眼睛盯着她,回头看,却只有一辆蒙着灰的面包车,停在老槐树的阴影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像个黑洞。
“十七,快走了!”同班的女生拍了拍她的胳膊,她才猛地回神,点点头,跟着队伍往跑道走去。
操场中央的草坪上,各班的方阵正在表演,有人举着彩色的花束,有人穿着卡通玩偶服。
“各就各位——预备!”裁判的哨声尖锐地划破空气,尚诗情蹲在起跑线上,手心紧张到出汗。
“砰!”发令枪响了,尚诗情猛地回过神,跟着人群冲了出去。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雨过天晴后的泥土味和塑胶跑道的味道,也带着操场边人群的呼喊。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是同班女生扯着嗓子的加油声,混在乱糟糟的喧闹里成了能稳住心神的锚点。
周围还有宁谦和周胜瑜的喊声,苏溢可和艾栀墨的加油声。
尚诗情攥紧拳头,调整着呼吸,把那些莫名的不安压在心底。
第一圈跑完时,她落在队伍中间,膝盖有些发沉,可瞥见跑道边加油的同学,还是咬着牙加快了步频。
跑到某个弯道,她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加油。”
方谨呈。
“十七,冲啊!”苏溢可陪跑了一圈,此刻终于快到终点。
她猛地回神,不再去看那个方向,只顾着往前跑。
终点线的红绸在风里飘着,像一道醒目的界线,跨过去,好像就能把那些莫名的寒意甩在身后。
最后一百米,她拼尽全力冲刺,耳边的风更响了,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清清楚楚。
冲过终点线的那一刻,她腿一软,差点摔倒,被旁边的同学稳稳扶住。
“厉害啊十七!跑了第四!”周胜瑜递过来一瓶水,尚诗情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才觉得胸口的闷堵散了些。
“废话!总共就六个人!”苏溢可嫌弃地白了他一眼,宁谦在旁边补刀说“就是就是”。
尚诗情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刚才跑步时的紧绷感总算散了些。
她靠在操场边的栏杆上喘气,听着苏溢可跟周胜瑜宁谦斗嘴,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变了形,冰凉的水汽沾在指尖上。
“尚诗情?有人叫你。”一个看着面生的女生过来拍拍她的肩膀,指了指后面,“在后门那里。”
尚诗情愣了愣,后门?是谁会在后门找她?她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黑着,没收到消息。
“好,我现在过去。”尚诗情把矿泉水瓶塞给苏溢可,“你在这儿等我会儿,说不定是哪个同学找我帮忙拿东西。”
苏溢可摆摆手,眼睛还盯着操场中央的接力赛:“快去快回,你们班快到了,缺你一个凑不齐人!”
尚诗情应着,转身往学校后门走。
从操场到后门要穿过一条栽满玉兰树的小径,昨晚的雨把花瓣打落了一地,白色的花瓣泡在积水里,像散落的纸钱,踩上去软乎乎的,带着点潮湿的腐味。
风一吹,树枝上的水珠滴下来,砸在脖子里,凉得她一缩脖子,早上那种被盯着的不安感又悄悄爬了上来。
刚刚那个女生好像裴幼宜的一个朋友,难不成是裴幼宜找她?
她下意识加快脚步,眼角的余光扫过路边的灌木丛——里面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可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里面,正跟着她的脚步移动。
走到后门巷口,她停下脚步往里面看,没看到熟人,只有那辆蒙着灰的面包车还停在老槐树下,车窗依旧黑沉沉的,像一只闭着眼睛的野兽,正等着她靠近。
“谁找我啊?”尚诗情朝着巷子里喊了一声,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撞出回声,却没人回应。
只有远处操场的喧闹声飘过来,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
她皱了皱眉,刚要转身往回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很轻,却踩得巷子里的碎石子“沙沙”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