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雪艳确定了回保定乳品厂的日子后,吴普同请了三天假,回老家送她。三月十日,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透。窗外还是黑沉沉的,只有东边天际透出一线灰白,像被人轻轻划了一道口子。村子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狗叫,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吴普同醒了。其实他一夜没怎么睡,躺在那张熟悉的炕上,听着身边两个人的呼吸声,一直听到天亮。马雪艳睡得不太踏实,翻来覆去的,偶尔轻轻叹一口气。晴晴倒是睡得很香,缩在小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呼吸均匀。他轻轻起身,没吵醒她们。披上衣服,走到外屋。母亲已经起来了,正弯着腰在灶台前忙活。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映得她脸上红红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出小米粥的香味。“起了?”母亲回头看了他一眼,“再睡会儿吧,还早。”“睡不着了。”吴普同走过去,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坐下,往灶里添了根柴。母亲没说话,继续忙活。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个大碗过来,放在他面前——小米粥,卧了两个荷包蛋,上面撒了一把葱花,香气扑鼻。“吃点东西。”母亲说,“一会儿还得送雪艳。”吴普同低头看着那碗粥,没动筷子。他心里堵得慌,吃不下。母亲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舍不得?”她问。吴普同点点头。母亲又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些:“我也舍不得。可她想出去做事,咱不能拦着。年轻的时候,谁不想出去看看?”吴普同没说话。“再说了,”母亲继续说,“保定又不远,周末能回来。比你在行唐近多了。”吴普同苦笑了一下。是,比他近。可她还是得走,还是得离开晴晴。他拿起筷子,开始吃。粥很香,蛋煮得刚刚好,可他吃不出什么味道。吃完,天已经亮了。灰白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地上,落在那些熟悉的物件上。他站起来,往外屋走。里屋的门开着,马雪艳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炕边收拾东西。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是几年前买的,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干干净净的。头发扎起来,露出清瘦的脸。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是昨晚没睡好的痕迹。晴晴还睡着,什么都不知道。吴普同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炕上那个小小的、熟睡的身影。“东西都收拾好了?”他轻声问。“嗯。”马雪艳点点头,“就几件衣服,没什么好收拾的。”她说着,手里却还在叠着一件小衣服。那是晴晴的,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小熊图案。她叠得很慢,很仔细,叠好了,放在炕边,又拿起来,重新叠一遍。吴普同看着她,心里酸酸的。“晴晴的衣服,我都洗干净了。”她说,“这件是她最喜欢的,每天晚上都要抱着睡。我给她放在枕头边,她伸手就能摸到。”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发颤:“奶粉还有一罐,在柜子里。妈知道怎么冲,我跟她说过了。尿布也够,洗好的叠在那边,换下来的放那个盆里……”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件一件地交代。那些她每天做的事,那些她再熟悉不过的事,现在要交给别人了。吴普同听着,没打断她。交代完,她站在那里,看着晴晴,一动不动。炕上的小人儿还是睡得那么香。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动一动,像是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小手放在脑袋旁边,攥成小小的拳头。胸口一起一伏,轻轻的,细细的。马雪艳弯下腰,凑近了看。看她的脸,看她的眉毛,看她的睫毛,看她的鼻子,看她的嘴。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脸。那脸那么软,那么滑,那么温热。晴晴动了动,小嘴张了张,发出一声轻轻的哼哼,然后又睡着了。马雪艳的眼泪下来了。她没出声,就那么流着,一滴一滴,落在炕上,落在被子上,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一下,可越擦越多。吴普同走过去,轻轻揽住她的肩。她靠在他身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压抑着哭声。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眼眶也红了。她走过来,轻轻拍了拍马雪艳的背。“别哭了。”母亲的声音有些哽咽,“又不是不回来了。周末就能回。晴晴有我呢,你放心。”马雪艳点点头,可眼泪还是止不住。晴晴被吵醒了。她睁开眼睛,迷茫地看了看周围,然后看见妈妈在哭。她愣了一下,小嘴一瘪,也哭了起来。马雪艳赶紧把她抱起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晴晴趴在她肩上,还在哭,小身子一抽一抽的。“不哭不哭。”马雪艳哄着,“妈妈在,妈妈在。”她说着,自己的眼泪又下来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吴普同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六点半,该走了。马雪艳把晴晴递给母亲。晴晴不乐意,伸出手要妈妈抱,嘴里喊着“妈妈妈妈”。马雪艳不敢看她,低着头,拎起那个小旅行袋,往外走。吴普同跟在后面。走出院子,走出巷子,走到村口。村口那棵老槐树还是老样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树下停着一辆面包车,是村里老张的车,专门跑县城线路的。马雪艳早就跟他约好了,今天送她去车站。老张站在车旁,抽着烟,看见她们过来,点点头:“来了?”马雪艳点点头。吴普同接过她手里的旅行袋,放进车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她。她站在那儿,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眼睛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他走过去,把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用力。“照顾好自己。”他说,声音沙哑。她点点头,在他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周末就回来。”他说,“晴晴等着你。”她又点点头。“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他说,“别一个人扛着。”她还是点点头。他松开她,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两个人就那么看着,谁也没说话。老张按了一下喇叭,意思是该走了。马雪艳转过身,拉开车门,上了车。吴普同站在那儿,看着车窗慢慢摇上去,看着她的脸一点一点被玻璃遮住。车子发动了,慢慢往前开。她隔着玻璃,看着他,朝他挥挥手。他也挥挥手。车子越开越快,越开越远,拐过一个弯,消失在视野里。吴普同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远处传来几声鸟叫,脆生生的。村口的老槐树在他头顶,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动。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回走。走进巷子,走回家,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母亲抱着晴晴,站在堂屋门口。晴晴看见他,伸出手,嘴里喊着:“爸爸,妈妈,妈妈。”他走过去,把她抱过来。她在他怀里扭来扭去,还在找妈妈。“妈妈上班去了。”他轻声说,“晚上就回来……不,周末就回来。”晴晴听不懂。她只是看着门口,嘴里还在喊着妈妈。吴普同抱着她,走进堂屋,坐在炕上。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条通往村口的路,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像被挖走了一块。他抱着晴晴,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他说,“妈妈很快就回来。”晴晴靠在他怀里,慢慢安静下来。他看着窗外,想着她坐的那辆车,想着她去的那个方向,想着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里,会是什么样子。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走了。从今天起,她要开始新的生活了。而晴晴,也要开始习惯,没有她妈妈在身边的日子。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什么都不懂的小人儿。“妈妈过几天就会回来,”他轻声说,“家里有还奶奶和爸爸。”晴晴当然听不懂。她只是靠在他怀里,吮着自己的手指,眼睛看着窗外。他抱着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阳光慢慢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新的一天,开始了。:()凡人吴普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