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点半,吴普同回到了行唐。长途汽车在路口停下,他拎着那个旧旅行袋下了车。袋子里有母亲塞进去的那些吃的——煮鸡蛋、烙饼、一瓶她亲手做的辣椒酱。她说路上吃,他舍不得,在车上只吃了一个鸡蛋,剩下的还在袋子里。那瓶辣椒酱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怕在路上碎了。她装的时候说:“你那边食堂的菜没味儿,这个下饭。”老张在路口等着,看见他下车,迎上来:“吴工,回来了?”“回来了。”吴普同点点头。老张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往皮卡那边走。吴普同跟在后面,上了车。车门关上,老张发动引擎,皮卡吭哧吭哧地往牧场开。一路上老张说了些什么,吴普同没听进去,只是嗯嗯地应着。他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风景——地里冬小麦刚刚返青,有些灰绿;村庄里有人在路边晒太阳,几只狗在巷子里跑来跑去;那条坑洼不平的土路,被来往的车压得硬邦邦的——可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早上那个画面。马雪艳上了车,隔着玻璃看他,朝他挥手。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她张了张嘴,隔着玻璃,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可他看出来了,她在说:“照顾好晴晴。”然后车拐过弯,不见了。还有晴晴在他怀里,喊着“妈妈妈妈”,眼睛一直看着门口。他哄她,说妈妈上班去了,很快就回来。可她听不懂,只是一遍一遍地喊,喊得他心都碎了。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老张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皮卡在土路上颠簸着,发动机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叹气。开进牧场,在宿舍门口停下。吴普同下了车,拎着旅行袋,往宿舍走。推开门,屋里还是老样子。床,桌子,椅子,墙上那张晴晴的照片。一切都没变。可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把旅行袋放在床上,坐下来,发了一会儿呆。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窗外的风声,远处牛舍里偶尔传来的牛哞,都隔了一层,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坐在那儿,看着墙上那张照片。照片里,晴晴穿着那件红棉袄,笑得露出两颗小白牙。那是过年时候拍的,她坐在他怀里,他举着手机,她看着镜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那张小脸照得发亮。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掏出手机,给家里打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是母亲的声音。“喂?普同?”“妈,是我。”他说,“到了。”“到了就好。”母亲说,声音里带着点疲惫,但还是尽量显得轻松,“累不累?吃饭了没?”“吃了。”他说,“妈,晴晴呢?”“刚睡着。”母亲的声音放轻了些,像是怕吵醒谁,“下午玩累了,抱着你买的那只小布熊,玩着玩着就睡着了。这会儿睡得可香了,小脸红扑扑的。”吴普同嘴角弯了弯。那只小布熊是他过年回去时买的,十块钱,在县城那个小商品市场。晴晴特别喜欢,天天抱着,睡觉都不肯撒手。有时候找不到,就满屋子转,嘴里喊着“熊熊、熊熊”。“她……闹没闹?”他问。母亲沉默了一下。那一下沉默,让吴普同的心提了起来。他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闹了。”母亲说,声音低了些,带着心疼,“中午你走之后,她一直找爸爸。在屋里转来转去,每个门都推,嘴里喊着‘爸爸爸爸’。我把她抱起来,她就指着门口,非要往外走。”吴普同听着,说不出话。“后来找不到,就哭了。”母亲继续说,“哭得可伤心了,眼泪哗哗的,怎么哄都不行。我把你买的那只小布熊给她,她抱着,还是哭。后来我把你的照片拿出来,跟她说,爸爸在这儿,妈妈上班去了,很快就回来。她看着照片,哭得没那么厉害了,但还是抽抽搭搭的,小身子一抖一抖的。”他想象那个画面。晴晴那么小,才一岁两个月,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妈妈不见了,爸爸也不见了。她在屋里到处找,推开每一扇门,喊着妈妈,喊着爸爸。找不到,就哭了。哭得那么伤心,那么无助。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着,疼得喘不过气来。“后来呢?”他问,声音有些哑。“后来哭累了。”母亲说,“我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唱着歌,慢慢就睡着了。睡着了还一抽一抽的,脸上还挂着眼泪。我给她擦了擦脸,她动了动,嘴里还嘟囔了一声‘妈妈’,然后又睡着了。”吴普同没说话。他握着手机,手在微微发抖。“你别担心。”母亲说,声音里带着安慰,“小孩子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她慢慢就习惯了。再说了,雪艳周末就回来了,又不是不见面了。”习惯。,!这个词让吴普同心里更难受了。习惯什么?习惯妈妈不在身边?习惯每天只能等着周末?习惯那个空了一半的家?“普同?”母亲叫了他一声。“在。”他说。“你那边还好吧?”“好。”他说,“妈,您辛苦了。”“辛苦什么。”母亲说,声音里带着笑,可那笑听着也累,“自己孙女,应该的。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别太累。雪艳一个人在保定,你也多打电话,别让她一个人扛着。”“嗯。”他说。又聊了几句,母亲说晴晴快醒了,得去准备奶粉。挂了电话。吴普同握着手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牛哞声,闷闷的,远远的。他坐在那儿,握着手机,看着墙上那张照片。照片里,晴晴还在笑。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她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妈妈走了。不知道以后每天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妈妈的脸。不知道那个天天抱着她、哄她、陪她玩的人,要一周才能回来一次。她只知道笑,只知道玩,只知道一天一天地长大。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打开手机相册,一张一张地翻。晴晴满月的时候,躺在小被子里,脸皱皱的,眼睛还没睁开。两个月的时候,趴在床上,抬着头看他。三个月的时候,会笑了,对着镜头露出没牙的牙龈。四个月,五个月,六个月……过年时拍的,她坐在他怀里,抓着他的手指,笑得眼睛弯弯的。还有前几天拍的,她扶着墙站着,小脸鼓鼓的,嘴里不知道在说什么,小手还比划着。他一张一张地看,看了一遍,又看一遍。看到最后一张,是今天早上拍的。马雪艳抱着晴晴,站在院子里,两个人都对着镜头笑。阳光照在她们身上,那么暖,那么亮。晴晴的小手抓着妈妈的衣领,脸贴在妈妈脸上,笑得那么开心。他看着那张照片,眼眶有些发热。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手机放进口袋,推开门,往牛舍走。牛还等着他。推开牛舍的门,那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温热的,混着饲料和牛粪的味道,还有牛身上那股特有的膻味。平时闻惯了不觉得,今天闻着,却有种奇怪的安心感。那些牛还是老样子,有的在吃料,有的在喝水,有的卧在地上反刍。看见他进来,有几头抬起头,用那双温和的大眼睛看着他,发出低低的哞叫。那叫声低沉而悠长,像是某种问候。他走过去,走到那头三条腿的牛旁边,蹲下来,看着它。它也看着他,眼睛还是那么温和,那么亮。它正在吃料,嘴巴一动一动的,嚼得很认真。它只能用三条腿站着,姿势有点怪,但吃得很稳。“回来了。”他轻声对它说。它眨了一下眼睛,继续嚼着嘴里的草料。那眼神好像在对他说:我知道你回来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额头。那皮肤温热而粗糙,带着它特有的温度。它动了动耳朵,没躲开。它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他心里有多难受。不知道他在几百里外有个家,家里有个小人儿在等妈妈。它只知道吃料,只知道活着。可它在这儿。它们都在这儿。他站起来,开始在牛舍里转。看看这头的耳朵凉不凉,看看那头的腿有没有肿,看看饮水槽里的水是不是温的。那些熟悉的动作,那些每天都要做的事,让他心里慢慢平静下来。走到023和015原来的位置时,他停了一下。那两个栏位还空着,干草铺得整整齐齐,可牛不在了。他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转完一圈,他走出牛舍。外面,天快黑了。西边的天际还剩一抹暗红,像是被谁抹了一笔颜料,慢慢地往地平线沉下去。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场地,照着那些牛舍的轮廓,照着他每天走过的路。他站在牛舍门口,看着那片暗红,看了很久。老张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老张开口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感慨。“吴工,”他说,“家里都好吧?”吴普同点点头。“弟妹走了?”老张又问。“嗯。”老张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媳妇当年也出去打过工。孩子小,她舍不得,可没办法。那时候穷,不出去不行。”吴普同转过头,看着他。老张看着远处那片暗红,继续说:“刚开始那几个月,孩子天天哭,天天找妈妈。我一个大男人,啥也不会,手忙脚乱的。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孩子习惯了,我也习惯了。”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吴普同:“会习惯的。”吴普同没说话。他知道老张是好意。可“习惯”这两个字,听着还是让人心里发酸。,!老张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吴普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他掏出手机,给马雪艳发了条短信:“到了。晴晴睡了。妈说她下午找妈妈,哭了一会儿。你别太担心。”很快回复:“我想她。”他看着那三个字,心里酸酸的。他回复:“她也想你。妈说抱着你的照片就不哭了。”又很快回复:“我这边还行。王姐帮我找了个宿舍,和另一个女孩一起住,挺干净的。明天去办手续。”他看着那条短信,想象她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住着陌生的宿舍,和陌生的人一起。她肯定也难受,肯定也想晴晴,可她不说。他回复:“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她回复:“嗯。你也是。”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宿舍走去。走到半路,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牛舍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落在地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温暖。那些牛在里面,安安静静地活着。它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今天经历了什么,不知道他心里有多难受。可它们在那儿。他看着那片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推开宿舍的门,屋里还是那么安静。那张照片还在墙上,晴晴还在笑。他走过去,站在照片前面,看着那张小小的脸。“晴晴,”他轻声说,“爸爸在这儿。”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可她笑得那么开心,好像什么都懂。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床边,躺下来。窗外,牛哞声又响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永不停歇的潮水。他闭上眼睛。耳边,仿佛还响着母亲那句话:“小孩子都这样,过几天就好了。”过几天就好了。过几天,她就不哭了。过几天,她就习惯了。可习惯,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明天还要继续。牛还等着他。他睁开眼睛,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照片。晴晴还在笑。他看着那个笑容,嘴角也弯了弯。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凡人吴普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