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吴普同又跑了三个牧场。鹿泉那个在山区边上,路不好走。早上六点就从石家庄出发,倒了两次车,又在路边等了一个多小时,才等到牧场来的人。皮卡在土路上颠了一个多小时,屁股都快颠散架了,才看见那几排破旧的牛舍。牧场不大,但管理混乱。料库里堆着过期的原料,玉米都长虫子了,还在往里掺。牛舍里几头牛明显营养不良,皮毛粗糙,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他和场长谈了半下午,列了一串需要整改的问题。场长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后来拿出本子,一条一条记下来。临走的时候,场长说:“吴工,你说的这些,我记下了。改不改得了,我尽力。”吴普同点点头,没多说。他知道,有些牧场不是不想改,是没钱改。他能做的,就是把问题指出来,把方案给出来,剩下的,看他们自己。正定那个倒是规整。场长是个年轻人,三十出头,大学毕业,说话做事都利索。吴普同到的时候,他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牧场最近的数据。他在牧场转了一圈,发现的问题不多,只有几个小细节需要调整。他和场长聊了聊配方优化的思路,对方听得很认真,还拿出笔记本记。临走的时候,场长说:“吴工,以后常来,有问题随时指出来,我们好不断的改进。”灵寿那个最远。坐车折腾了大半天,倒了三趟车,最后一段路还是走进去的。牧场在村子深处,手机信号都不太稳。他在那儿待了一天,帮着调整了几头病牛的饲喂方案,又和工人们一起干到天黑。回去的车上,累得眼睛都睁不开,靠在椅背上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车已经到了石家庄,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路灯亮着。还有一个就是行唐。那是他原来待的地方,闭着眼睛都知道每头牛在哪个栏里。那头三条腿的牛,老张,老王,那些熟悉的面孔,都在那儿等着他。暂时不用去,等需要的时候再说。但他知道,迟早要回去的。跑完这几个牧场,一周过去了。九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吴普同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周围的呼噜声、磨牙声、翻身声,怎么也睡不着。八人间,八个人,八个不同的作息。有人早睡,有人晚睡,有人半夜起来上厕所,有人早上五点就起床锻炼。那扇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脚步声、说话声、洗漱声,从早到晚没个消停。张磊睡他对面,呼噜打得震天响,一高一低,像拉风箱。睡他下铺的老刘,磨牙磨得咯吱咯吱的,听得人牙酸。靠门那个小年轻,半夜两点起来上厕所,开门关门的声音能把人吓一跳。早上五点,老刘准时起床,在屋里走来走去收拾东西,床板吱呀吱呀响,塑料袋哗啦哗啦响,想睡个懒觉都不行。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张晴晴的照片,在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里,模模糊糊的,看不清那张小脸。他想起晴晴。想起她软软的小手,想起她叫“爸爸”时的声音,想起她扑进怀里时那股奶香。想起她扶着墙走路的样子,想起她吃饭吃得满脸都是的样子,想起她睡着时小嘴微微张着的样子。他也想起马雪艳。想起她做的饭,想起她说话时的样子,想起她靠在肩上时那种踏实的感觉。想起她每次打电话时那带着笑的声音,想起她说“我想你”时那轻轻的三个字。可现在,他躺在这个八人间的宿舍里,周围是陌生人,耳边是乱七八糟的声音。想打个电话,都得找个没人的角落。有时候躲到楼梯间,有时候躲到厕所里,有时候就站在楼下,对着手机说几句。冷风吹着,蚊子咬着,说什么都说不痛快。这样不行。他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白。远处有路灯,昏黄的光晕里,能看见飞蛾在绕圈。得租个房子。有了自己的地方,就不用再听这些呼噜声了。想什么时候打电话就什么时候打,想什么时候睡觉就什么时候睡。周末还能去市里逛逛,不用老闷在宿舍里。马雪艳要是过来,也有个落脚的地方,不用当天来回赶。以后晴晴大了,接她出来玩,也能有个像样的家。虽然就他一个人住,但那也是家。第二天,他开始在网上查租房信息。公司有台电脑,空闲的时候可以用。他趁着午休时间,打开几个租房网站,一条一条地看。公司附近的房子,一室一厅,五六百。两室一厅,七八百。稍微远一点的,便宜点,但交通不方便。他算了算账,现在的工资,扣掉保险和饭钱,一个月能剩下两千出头。五六百的房租,还能接受。要是再贵,就有点紧了。他咬咬牙,决定租。下班后,他开始骑着公司那辆旧自行车,在西二环附近转悠。第一次看房,是个中介带的。房子在七楼,没电梯,爬上去累得气喘吁吁。一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里黑漆漆的,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白天都得开灯。厨房的灶台油腻腻的,厕所的水龙头滴滴答答漏水。房东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叼着烟,说话含糊不清:“这房子好,采光好,通风好,你租了绝对不亏。”吴普同看了一眼,转身就走。,!第二次看房,是房东直接联系的。房子在五楼,光线还行,但太小了,一室一厅,客厅只能放一张沙发。厨房和厕所挤在一起,转身都困难。房东是个老太太,说话挺和气,但一开口就要八百,不讲价。吴普同摇摇头,走了。第三次看房,又是中介带的。房子在六楼,采光好,两室一厅,六十来平米。客厅不大,但有个小阳台,能晾衣服。厨房也小,但燃气灶、油烟机都齐全。两个卧室,一个朝南,一个朝北,朝南的那个阳光特别好。地板是瓷砖的,擦得干干净净。墙壁刚刷过,白得发亮。吴普同站在那个朝南的卧室里,看着阳光照在地板上,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那光暖暖的,金灿灿的,让人心里也跟着亮起来。他想起宿舍那张靠墙的上铺,想起那永远拉不严实的窗帘,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就这儿了。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干净,说话和气。她说这房子本来是自己住的,后来儿子结婚搬走了,就空着。房租一个月六百,押一付三,水电煤气自己交。吴普同算了算,一个月六百,一年七千二,加上押金,一次性要拿出两千四。他卡里还有不到一万,够。他点点头:“行。”房东笑了,拿出合同,一条一条念给他听。他听着,没问题,就签了字。交了钱,拿了钥匙。走出那栋楼,他站在楼下,抬头看着六楼那扇窗户。阳光从窗户里照出来,亮得晃眼。他掏出手机,给马雪艳打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喂?”马雪艳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点笑意,“今天怎么这么早?”“跟你说个事。”他说,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笑意。“什么事?”“我在石家庄租了房子。”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马雪艳的声音高了八度:“什么?你租房子了?”“嗯。”他说,嘴角忍不住弯起来,“公司宿舍不方便,八人间,太吵了。我自己租了个小两室,在西二环边上。”“多大的?”“六十来平,两室一厅。”他说,“一个月六百。”马雪艳没说话。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在走路,又好像在跳。然后是一阵压抑不住的笑声。“太好了!”她说,“以后我去石家庄就有地方住了!不用当天来回赶了!你是不知道,上次去你那儿,坐车那么久,到了待了没几个小时就得往回赶,累死了。”吴普同听着她的笑声,嘴角也弯起来。“周末就能过来。”他说,“你想什么时候来都行。”“周末!”马雪艳说,声音里全是兴奋,“这周末我就过去!我要看看咱们的新家!”“咱们的新家”——这个词让吴普同心里一暖。“好。”他说。“对了,房子什么样?”马雪艳问,“有家具吗?”“有张床,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吴普同说,“房东留下的,还能用。”“床结不结实?”“还行吧,看着挺结实的。”“那就好。”马雪艳说,“被褥我来带,老家都有。锅碗瓢盆也我来买,你那边买贵。”“好。”“还有窗帘。”马雪艳说,“我猜你那屋窗帘肯定不行,得换。我上次在保定看到一款,粉色的,可好看了。”吴普同笑了:“你说了算。”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又抬头看了看那扇窗户。阳光还是那么亮。他想起马雪艳刚才说的那句“咱们的新家”。是啊,这是他们的新家。虽然只是租的,虽然只有六十平,虽然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但它是个家。以后周末,她就能过来了。以后晴晴大了,也能过来了。以后一家人,就能在这个小屋里,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一起看窗外的风景。他站了很久。然后他推着自行车,往公司骑。路上,他一直在想,该买点什么。床有了,桌子有了,椅子有了。但还缺很多东西。锅碗瓢盆,柴米油盐,扫帚拖把,垃圾桶。得让那个空荡荡的房子,慢慢变成家的样子。晚上,他又给马雪艳打电话,两个人商量了一晚上。“床得买个好床垫。”马雪艳说,“你天天跑牧场那么累,得睡舒服点。我上次在商场看到一款,不贵,三百多,特别软和。”“好。”“锅碗瓢盆我来买。”她说,“我周末过去的时候带过去。保定这边便宜,还能挑挑样子。你喜欢什么样式的?”“都行。”他说,“你看着买。”“那我买带小花的。”她笑了,“好看。”“好。”“还得买个桌子,吃饭用的。”马雪艳说,“现在那张太小了,以后晴晴来了,得有个地方吃饭。”“嗯。”“椅子也得几把。”她说,“你那些椅子,就三把,不够。再买两把,要结实的,晴晴以后坐。”,!吴普同听着,心里软软的。“晴晴还小。”他说,“坐不了椅子。”“那也得有。”马雪艳说,“等她大了就能坐了。再说了,我去了也要坐,你去了也要坐,总不能站着吃饭吧。”吴普同笑了。“还有冰箱。”马雪艳说,“你那边有冰箱吗?”“没有。”“得买一个。”她说,“夏天剩菜放不住。看看那边有没有二手的,便宜点。”“好。”“洗衣机呢?”“也没有。”“也得买。”她说,“你总不能天天手洗吧。一起看看。”吴普同听着她一条一条地数,心里满满的。“雪艳。”他忽然叫了她一声。“嗯?”“谢谢你。”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轻轻的,柔柔的。“谢什么。”她说,“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这个词,比什么都重。挂了电话,吴普同躺在床上,又看了看墙上的照片。晴晴在照片里笑,笑得露出两颗小白牙。“晴晴,”他轻声说,“爸爸租了房子了。以后你来,就有地方住了。”照片里的人不会回答。可她笑得那么开心,好像什么都懂。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关了灯,闭上眼睛。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新家。他想,日子,真的在慢慢变好。梦里,他看见晴晴在那间朝南的卧室里跑来跑去,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笑得咯咯的。马雪艳在厨房里做饭,香味飘出来,满屋子都是。他坐在阳台上,看着她们,心里满满的。梦里的阳光,很暖。:()凡人吴普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