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吴普同把自己埋进了那些数字里。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完就去办公室。晚上十点才回宿舍,有时候更晚。食堂的饭随便扒几口,有时候干脆忘了吃。那台旧电脑从早开到晚,屏幕上永远是一排排的数据表格。小林每次经过他的格子间,都会探过头来看一眼:“吴工,还在算呢?”吴普同点点头,眼睛不离屏幕。小林摇摇头,走了。他把元氏牧场的所有数据又翻出来看了一遍。存栏数,产奶量,饲料消耗,成本构成,每一笔都重新核对。他又把原料市场的价格行情调出来,一个一个地对比。东北玉米贵,就用本地玉米,蛋白低一点,但便宜。豆粕贵,就少用点,用棉粕和菜粕补。预混料的比例能不能再优化?那些可有可无的添加剂能不能去掉?他一遍一遍地算,一遍一遍地试。第一天,他试了一个方案,成本降下来了,可蛋白也跟着降了。不行。第二天,他试了另一个方案,蛋白保住了,可能量又不够了。不行。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试了十几个方案,每一个都有问题。不是成本太高,就是营养不够。那些数字像一群调皮的孩子,怎么都不肯乖乖听话。周五晚上,他坐在电脑前,看着屏幕上那个最新的方案,发呆。成本,比原来高了十五块。蛋白,比原来低了零点五个点。能量,和原来持平。他把这个方案和第一次那个对比。第一次那个,成本高五十,蛋白高两个点。现在这个,成本高十五,蛋白低零点五。差了这么多。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些数字。玉米,豆粕,棉粕,麸皮,预混料,蛋白,能量,成本,产奶量。它们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他想起冯尚进说的话:“看看能不能在成本和效果之间,找个中间点。”中间点。这个,算是中间点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好结果了。他睁开眼,又看了一眼那个方案。成本高十五,蛋白低零点五。他咬了咬牙,点了保存。周六早上,他又坐上了去元氏的车。这次他没提前打电话。他想直接去,当面跟李场长说。电话里说不清楚,见了面,把账一笔一笔算给他看。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在元氏县城停下。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等去牧场的那趟班车。等了半个多小时,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晃了一个多小时,才到牧场门口。他下了车,站在那扇破旧的大铁门前,深吸一口气。秋天的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干草的味道。天很高,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他推开门,走进去。工人们正在忙,有人推着料车,有人赶着牛群。看见他,都点点头,有人还叫了一声“吴工”。他一一回应,往办公室走。办公室的门开着。李场长坐在里面,正在看什么文件。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吴普同,愣了一下。“吴工?”他说,“你怎么来了?也不打个电话。”吴普同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从文件袋里拿出那份新配方,递过去。“李场长,”他说,“这是我重新算的,您看看。”李场长接过来,低头看。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墙上那个挂钟还在走,滴答,滴答,滴答。窗外传来牛哞声,闷闷的,远远的。吴普同坐在那儿,看着李场长的脸。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和上次一样。但这次,他的眉头没有皱起来。翻完最后一页,李场长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些不一样的东西。“这个,”李场长开口,“成本高多少?”“十五块。”吴普同说,“每吨。”李场长点点头,又看了看那张纸。“蛋白呢?”“低了零点五个点。”吴普同说,“但能量没降。”李场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还行。”吴普同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来一点。“李场长,”他说,“我把账给您算一下。”他从文件袋里又拿出一张纸,上面是他算的明细。玉米用本地货,便宜了;豆粕减了量,用棉粕和菜粕补;预混料优化了配比,去掉了一些不必要的添加剂。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李场长接过那张纸,一栏一栏地看。看完,他点点头。“这个账,”他说,“算得清楚。”吴普同等着他说下一句。李场长把那张纸放下,看着他。“吴工,”他说,“我知道你费心了。”吴普同没说话。李场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些牛。“上次,”他说,“我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吴普同摇摇头:“李场长,您说的都是实话。”,!李场长没回头,就那么站着。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个配方,能用。”吴普同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那些牛。那些牛在远处的草场上,有的在吃草,有的在卧着反刍。阳光照在它们身上,那么安静,那么祥和。“李场长,”吴普同说,“我知道您难。我也不是非要坚持那个贵的配方。但有些东西,不能省。”李场长转过头,看着他。“什么不能省?”“牛的命。”吴普同说,“还有人的命。”李场长愣了一下。吴普同继续说:“用太差的料,牛会生病,会死。牛死了,牧场就没了。还有那些喝奶的人,他们不知道牛吃的是什么,但他们喝的是奶。要是奶有问题,出事的就不是牛,是人。”李场长听着,没说话。“所以,”吴普同说,“有些底线,我不能碰。”李场长看着他,看了好几秒。那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有意外,有理解,也有一点点敬佩。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吴普同的肩膀。“吴工,”他说,“你是个实在人。”吴普同没说话。李场长收回手,又看着窗外。“这个配方,”他说,“就按这个来吧。”吴普同点点头。走出办公室,外面阳光很好。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秋风凉凉的,带着干草的味道。天很高,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飘着。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心里那些憋屈,好像都散了。他想起冯尚进说的话,想起马雪艳说的话,想起李场长刚才拍他肩膀时那一下。他知道,这就是职场。不是所有时候都能坚持理想,有时候得学会妥协。可有些底线,他绝不会碰。那些底线,是他做人的根本。他转身,往外走。走到大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几排牛舍,那些料库,那个小小的办公室,还有那些在草场上吃草的牛。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班车来了。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开动,窗外的风景一点点后退。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那些数字。但这次,它们不再让他头疼。它们有了一个结果。一个他能接受,李场长也能接受的结果。一个在妥协和坚持之间,找到的平衡点。他想起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有些底线,我不能碰。”是的,不能碰。永远不会碰。车子晃了一个多小时,回到石家庄。他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马雪艳发的短信:“今天怎么样?顺利吗?”他回复:“顺利。配方通过了。”很快回复:“太好了!晚上吃什么?我给你做好吃的。”他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弯起来。他回复:“什么都行。你做的都好吃。”发完,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公司走。明天,还有下一个牧场。还有下一个问题。还有下一个需要妥协和坚持的时刻。但今天,他可以放松一下。晚上,马雪艳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他们坐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对着那张旧桌子,吃着饭,说着话。窗外,城市的灯火亮起来,一片一片的。他看着对面那个忙碌了一周、又特意赶来给他做饭的女人,心里满满的。“普同,”她忽然问,“你今天说的那个底线,是什么?”他想了想,说:“就是不能害人。”她点点头,没再问。她知道,他说的不是大道理,是他的本心。吃完饭,她收拾碗筷,他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夜景。城市的夜,很亮,很热闹。他想,这就是生活吧。有妥协,有坚持,有底线,有爱。他转过身,看着屋里那个忙碌的身影。嘴角弯起来。:()凡人吴普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