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2月,春节的喜庆气氛已经淡去,生活又回到了平常的轨道上。吴普同的日子变得很有规律:周一到周五,不是在石家庄的公司总部,就是在跑牧场的路上。鹿泉、正定、灵寿、元氏、行唐,五个牧场轮着转。有时候一天跑一个,有时候一个地方待两三天。晚上回到那个西二环边上的小出租屋,往往已经七八点了。回老家?一个月能有一次就不错了。有时候忙起来,两个月都回不去一次。冯尚进那边催得紧,五个牧场的报表要汇总,配方要调整,问题要解决。他就像个陀螺,转个不停。马雪艳在保定,每周五晚上坐长途车回老家,周日晚上再赶回保定。她在乳品厂干了这些年,工作稳定,但每周这样来回跑,也累得够呛。有时候赶不上车,就得在车站等一两个小时。冬天的风冷得刺骨,她站在路边,裹着那件旧羽绒服,等着那趟迟迟不来的车。王姐劝她别这么折腾,她说:“晴晴一周就见我这么两天,我舍不得。”晴晴在老家,跟着奶奶。母亲六十多了,身体还算硬朗,带孙女虽然累,但乐在其中。每天变着花样给晴晴做好吃的,蒸鸡蛋羹,煮烂烂的面条,炖得软软的肉。带着她在村里串门,去东头老张家找那个小孙女玩,去西头老李家看刚生的小狗。教她认字,给她讲故事,唱那些老掉牙的童谣。晴晴一天天长大,学会的东西越来越多。会说的词越来越多,会跑会跳,会自己拿勺子吃饭,虽然吃得满脸都是。一家三口,三个地方。这就是他们现在的日子。每天晚上八点左右,是固定的视频时间。吴普同一般会在那个时候回到出租屋,洗把脸,坐在床上,打开微信。马雪艳也差不多那时候下班回到保定的宿舍,或者周末在老家。母亲会用那个新手机发起视频,然后把镜头对准晴晴。二月中旬的一天,吴普同从灵寿牧场回来,累得腿都软了。那个牧场最远,在灵寿县北边,靠近山区。他早上六点就出门,倒了两趟车,又走了半个多小时土路,才到地方。在那边待了一下午,调整配方,指导工人,解决了好几头病牛的问题。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随便吃了点东西——泡面,加了个鸡蛋。洗了把脸,坐在床上。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七点五十八。他打开微信,群里已经有一条消息了。是母亲发的:“晴晴等着呢,一直问爸爸什么时候来。”他发了个笑脸,然后点开视频通话。响了两声,接通了。屏幕亮起来,分成两格。一格是马雪艳,在她保定那间小小的宿舍里,背景是白墙和一张简易的衣柜。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用毛巾包着,脸上带着疲惫的笑。宿舍很小,只能放下一张床一张桌子,但她收拾得干干净净。另一格是母亲,在老家的堂屋里,背景是那铺热乎乎的炕和墙上的年画。她正拿着手机,对着炕上的一个小小的人影。“爸爸!”那个小小的人影看见屏幕里的吴普同,立刻兴奋地叫起来。是晴晴。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棉袄,扎着两个小揪揪,用红头绳系着,坐在炕上,面前摆着那套积木。看见爸爸,她立刻放下手里的积木,爬过来,小脸凑到屏幕前,鼻子都快贴上去了。“晴晴。”吴普同叫她的名字,嘴角忍不住弯起来。“爸爸,爸爸,爸爸——”晴晴一连叫了好几声,每叫一声,小脸上的笑容就灿烂一分。她伸出小手,在屏幕上摸来摸去,好像想摸摸爸爸的脸。母亲在旁边笑:“这孩子,一看见你就兴奋。今天念叨了一天,爸爸什么时候回来,爸爸什么时候回来。”马雪艳也在那边笑:“晴晴,今天学会什么了?给爸爸表演一下。”晴晴想了想,然后从炕上站起来,摇摇晃晃地站着。她举起小手,开始扭动。那是她的“跳舞”。其实就是乱扭。扭扭屁股,晃晃脑袋,小手在空中乱挥,小脚在地上乱踩。一点节奏都没有,一点章法都没有,但扭得特别认真,特别投入,小脸都憋红了。吴普同看着屏幕里那个扭来扭去的小人儿,笑得眼眶发热。“跳得真好。”他说。晴晴听见表扬,扭得更起劲了。扭了几下,没站稳,一屁股坐在炕上。她愣了一下,然后自己咯咯地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马雪艳笑得不行:“你看她,自己把自己逗笑了。”母亲也笑:“这孩子,天天晚上都要跳。不跳不睡觉。今天还学会了新词。”“什么新词?”吴普同问。母亲把镜头凑近晴晴:“晴晴,跟爸爸说,奶奶叫什么?”晴晴眨眨眼睛,想了想,说:“奶奶。”“不对,奶奶叫什么名字?”晴晴又想了想,小嘴一张,清清楚楚地说:“李秀云。”吴普同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母亲叫李秀云,晴晴居然会叫奶奶的全名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马雪艳在那边笑得直不起腰:“妈,你教她这个干嘛?”母亲也笑,笑得满脸褶子:“我哪儿教她了?她自己偷听的。那天我跟老张媳妇说话,说了句‘李秀云’,她就记住了。”晴晴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好笑的事,但看大人都笑,她也跟着笑,笑得露出那几颗小白牙。吴普同看着屏幕里的三个人,心里又暖又酸。暖的是,她们都在。都能看见,都能说话,都能笑。酸的是,只能这样。只能隔着屏幕,看着,笑着,摸不到,抱不到。“晴晴,”他对着屏幕说,“爸爸今天去灵寿了,那边好多牛。有一只小牛犊,刚生下来三天,可小了,站都站不稳。”晴晴眨眨眼睛,问:“牛牛?”“对,牛牛。”他说,“等你会走路了,爸爸带你去牧场看牛牛。”“牛牛!”晴晴又兴奋了,转头对着母亲,“奶奶,牛牛!”母亲笑着点头:“好,等爸爸带你去。”马雪艳在那边问:“灵寿那边怎么样?”“还行。”吴普同说,“有个技术员辞职了,新来的不太懂。我今天教了半天,也不知道能不能记住。那几头病牛倒是好多了,今天看精神头不错。”“慢慢来吧。”马雪艳说,“你当初不也是慢慢学会的。”吴普同点点头。又聊了一会儿,晴晴开始揉眼睛,困了。她的小手揉着眼睛,打着哈欠,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晴晴,该睡觉了。”母亲说。“不睡。”晴晴摇头,但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明天再跟爸爸视频。”母亲哄她,“现在睡觉,明天起来再跟爸爸玩。”晴晴不情愿地点点头,对着屏幕挥挥小手:“爸爸拜拜。”“晴晴拜拜。”吴普同也挥挥手。她又对着另一格挥挥手:“妈妈拜拜。”马雪艳也挥挥手:“晴晴拜拜,乖乖睡觉。”挂了视频,屋里安静下来。吴普同坐在床上,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那个结束通话的界面。晴晴最后那个揉眼睛的样子,还在他脑子里转。他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几栋楼还亮着灯,星星点点的。西二环上的车流已经稀疏了,偶尔有几辆车驶过,灯光划过窗户,一闪就没了。城市的夜,安静而冷清。他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灯火,想着几百里外的那个小人儿,想着她扭来扭去的样子,想着她叫“李秀云”时的可爱模样。心里满满的。又空空的。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快了。再过一年,就能攒够首付了。到时候,把她们接过来,就不用再这样隔着屏幕看了。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床边,躺下来。闭上眼睛。明天,还要去正定。2月下旬的一个周末,吴普同难得有机会回老家。那天是周六,他提前把工作安排好,请了假,坐上了回县城的车。一路颠簸,到村口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太阳偏西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村口那棵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但枝桠间已经能看见小小的芽苞,春天快来了。他快步往家走。巷子里静悄悄的,偶尔有鸡叫狗吠。走到自家院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晴晴的笑声,咯咯咯的,像银铃一样。他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儿,心里暖暖的。推开门,走进去。堂屋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烧着柴火。晴晴正坐在炕上,和马雪艳一起搭积木。马雪艳周末回来了,母女俩玩得正开心。晴晴手里拿着一块红色的积木,往最高的地方放,放了好几次都掉下来。“妈妈放。”她急了,把积木递给马雪艳。马雪艳笑着接过来,轻轻放上去。晴晴拍手,嘴里喊着“好棒好棒”。听见动静,她抬起头,看见吴普同,愣住了。那双黑亮的眼睛眨了眨,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小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很专注,好像在辨认——这是视频里的爸爸,还是真的爸爸?然后她张开小手,嘴里喊着“爸爸爸爸”,要往他这边爬。爬得太急,在炕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她顾不上,继续爬。吴普同几步跨过去,把她抱起来。“晴晴。”他叫她的名字。晴晴搂着他的脖子,小脸贴在他脸上,软软的,热热的。她的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领,生怕他跑了。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看着他,说:“爸爸,想。”吴普同愣住了。“想?”他问,“想什么?”晴晴想了想,认真地说:“想爸爸。”吴普同的眼眶一下子热了。马雪艳在旁边,眼眶也红了。她轻声说:“她这两天老念叨,想爸爸。我教她说‘想’,她就记住了。每天早上起来第一句话就是‘爸爸呢’。”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吴普同抱着晴晴,亲了亲她的小脸。“爸爸也想你。”他说,声音有些哑。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炖鸡,烧鱼,炒鸡蛋,还有一大盆饺子。父亲也高兴,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晴晴坐在吴普同怀里,一会儿要这个,一会儿要那个,忙得不亦乐乎。她指着鱼说“吃鱼”,指着鸡说“吃鸡”,指着饺子说“吃饺饺”。吴普同一一给她夹,她就大口大口地吃,吃得满脸都是。“慢点吃。”马雪艳说。晴晴不听,继续大口吃。吃完饭,晴晴又表演了“跳舞”。这次跳得比视频里更起劲,扭得更欢。她还学会了新动作——转圈。转了两圈,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自己笑得不行。扭完,她还鞠了个躬,逗得大家直笑。睡觉的时候,她非要爸爸抱。吴普同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哼着那些自己瞎编的歌。她听着听着,就睡着了。他把她轻轻放在炕上,盖好被子。她睡着的样子,那么安静,那么乖。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动一动。小手放在脑袋旁边,攥着小拳头。睫毛长长的,弯弯的,像两把小扇子。他坐在旁边,看着她,看了很久。马雪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明天就走?”她轻声问。“嗯。”他说,“下午的车。”马雪艳点点头,没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个熟睡的小人儿。过了很久,马雪艳说:“快了。”吴普同转过头,看着她。“再过一年,”她说,“咱们就能在一起了。你那边再攒攒,我这边也攒攒,够了首付,就把晴晴接过去。”吴普同点点头,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手指微微发抖。他握紧了些,想把温度传过去。“到时候,”他说,“你辞职过来,咱们一家三口,就在石家庄了。”马雪艳点点头,眼眶红了,但没哭。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小脸上,柔柔的,亮亮的。他看着那片月光,心里想着,快了。真的快了。再坚持一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空。月亮挂在天上,又大又圆。远处有星星,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他想起晴晴刚才说的那句话:“想爸爸。”他嘴角弯起来。快了。:()凡人吴普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