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住院了。病房在四楼走廊尽头,一间三人间,靠窗的位置。另外两张床住着两个中年女人,一个整天躺着不动,眼睛盯着天花板,另一个总在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不停。吴普同第一天进去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好几秒。那股医院特有的气味——消毒水、药片、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属于这里的味道——混在一起,闷闷的,让人透不过气。母亲留下来陪床,吴普同不放心。她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熬不了夜。可她不听,说小梅离不开她。吴普同没办法,只好每天下班后赶过来,周末全天守着。从西二环到城东的省六院,坐公交要倒两趟车,一个多小时。他每天五点半下班,赶六点前的车,到医院七点多。陪到九点半,再坐末班车回去。到家快十一点了,洗个澡,倒头就睡。第二天六点起来,再去上班。头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白天在牧场跑,脑子里全是配方、数据、产奶量。晚上在医院,看着小梅,心里揪着。小梅的病情反反复复。住院第三天,她清醒了一阵。她认出了吴普同,叫了一声“哥”。那声音轻轻的,沙沙的,和平常一样。吴普同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问她想吃什么。她说想吃妈做的面条。母亲在旁边抹眼泪,说等回家给你做。可到了晚上,她又糊涂了。她忽然坐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窗外,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护士进来给她喂药,她不张嘴,把头扭到一边。吴普同接过药杯,轻声哄她:“小梅,把药吃了,吃了就好了。”她看了他一眼,忽然喊起来:“我不吃!你们要害我!”她把药杯打翻了,药片撒了一地。吴普同蹲下去捡,她缩在床角,抱着膝盖,身子发抖。母亲想过去抱她,她推开母亲,喊着“别碰我”。护士进来帮忙,两个人才把药喂下去。吃了药,她慢慢安静下来,又躺下了,背对着他们,不说话。吴普同把地上的药片捡干净,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窄,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受伤的鸟。马雪艳周末赶过来了。她请了两天假,从保定坐车过来,到医院的时候是周六上午。她拎着一袋子水果和一箱牛奶,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亮亮的。“小梅怎么样了?”她问。吴普同摇摇头:“时好时坏的。”她走到床边,小梅正睡着。她看了小梅一会儿,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又去打了壶热水。她把暖水瓶放好,在吴普同旁边坐下。“你瘦了。”她说。吴普同没说话。“眼睛也红了。”她说,“晚上没睡好?”“还行。”他说。马雪艳看着他,没再问。她知道他,嘴上说还行,其实累得够呛。她站起来,去护士站问了小梅的情况,又去找主治医生聊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她说:“刘医生说小梅的情况在好转,药量还没调到最合适,得再观察几天。”吴普同点点头。那些日子,吴普同的生活变成了三点一线:公司、医院、出租屋。有时候在去医院的公交车上,他靠着窗就睡着了。有一次坐过了站,醒来的时候不知道到了哪里,窗外是陌生的街道。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赶紧下车,又坐回去。到医院已经八点多了。母亲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见他,站起来:“还以为你不来了。”“坐过站了。”他说。母亲看着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一袋包子递给他:“还没吃饭吧?”他接过来,站在走廊里就吃了。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凉了,但还是很香。他吃了两个,才走进病房。小梅正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听见他进来,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小梅。”他叫了她一声。她没应,又转过头看窗外。他走过去,在床边坐下。窗户外面是医院的小院子,种着几棵冬青,还有一个花坛,花已经谢了,只剩下枯枝。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有几只鸟飞过。“哥。”她忽然叫了一声。“嗯?”“我想回家。”吴普同喉咙发紧。“再住几天,好了就回家。”她没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瘦,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很短,是母亲给她剪的。“我给你带了苹果。”吴普同说,“要吃吗?”她摇摇头。他把苹果放回去,坐在床边陪着她。过了一会儿,她又躺下了,背对着他。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脚步声轻轻的。隔壁床的那个女人又开始自言自语了,声音不大,但一直不停。另一个床的病人躺着不动,眼睛盯着天花板,像一尊雕像。这里的时间过得很慢,慢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马雪艳来的时候,总会带些吃的。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面包,有时候是她自己做的菜。她用保温盒装着,从保定带过来,到医院还是热的。,!“你做的?”吴普同问。“嗯。”她说,“红烧肉,你不是爱吃吗?”他看着那盒红烧肉,肥瘦相间,油亮亮的,和家里做的一样。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好吃。”他说。马雪艳笑了。“那你多吃点。你瘦了。”小梅不怎么吃东西。母亲换着花样给她买,面条、粥、鸡蛋羹,她吃几口就不吃了。有时候把碗推开,说不饿。有时候吃进去又吐出来。护士说这是药物的副作用,过一阵会好。母亲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她,喂很久才能喂完半碗。吴普同看着母亲给小梅喂饭的样子,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一勺一勺地喂他们。那时候家里穷,没什么好东西吃,一碗面条,一个鸡蛋,都是稀罕物。母亲自己舍不得吃,都留给他们。现在,母亲老了,头发白了,腰也弯了,可她还是这样,一勺一勺地喂。有一天晚上,吴普同到医院的时候,小梅正坐在床上哭。她哭得很伤心,眼泪哗哗地流,嘴里喊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母亲在旁边哄她,怎么哄都哄不住。护士进来看了一眼,说没事,让她哭一会儿,哭累了就好了。吴普同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握住小梅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瘦得像一把骨头。“小梅,”他轻声说,“哥在这儿。”她看着他,眼泪还在流。“哥,我想回家。”“我知道。”他说,“等你好一点,就回家。”“我不想待在这儿。”她说,“这儿的人都不正常。”吴普同没说话。他握紧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哭了一阵,她累了,靠在枕头上,慢慢睡着了。母亲给她盖好被子,坐在旁边,脸上全是疲惫。“妈,您去歇会儿。”吴普同说。母亲摇摇头:“不累。”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吴普同知道她累,可她不说。那些日子,吴普同白天还要处理工作。五个牧场的配方要调,报表要看,问题要解决。冯尚进知道他家的情况,没有催他,但工作不能落下。他在医院陪到九点多,回去还要打开电脑,看邮件,回消息。有时候困得眼睛睁不开,就喝一杯浓茶,硬撑着。有一次在鹿泉牧场,他正和老韩说话,手机响了,是母亲打来的。他接起来,母亲说小梅又闹了,不肯吃药,也不肯吃饭。他跟老韩说了一声,提前走了。坐车回到石家庄,直奔医院。到的时候,小梅已经安静了,护士给她打了镇静针,她睡着了。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妈,您吃饭了吗?”他问。母亲摇摇头。他去楼下食堂买了两碗面,一碗给母亲,一碗自己吃。母亲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吃不下。”她说。“多少吃点。”他说。母亲又拿起筷子,慢慢吃着。他看着母亲吃饭的样子,心里堵得慌。周末的时候,马雪艳来了。她让小梅靠着枕头坐好,给她梳头。小梅的头发好久没洗了,打了好多结。马雪艳慢慢地梳,一缕一缕地梳开,梳了很久。小梅闭着眼,不说话,但也没有躲。梳完头,马雪艳又用毛巾给她擦了脸。她的脸瘦得厉害,颧骨凸出来,眼睛凹下去。“好看多了。”马雪艳说。小梅睁开眼,看了看她,没说话。马雪艳把镜子拿过来,让她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愣了一会儿,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吴普同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有些发热。日子一天天过去。小梅的病情慢慢稳定了。她不再大喊大叫,也不砸东西了。能自己吃饭,自己吃药。有时候还能跟母亲说几句话,虽然说得不多。刘医生说药量基本调到位了,再观察一段时间,就可以出院了。母亲听了,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笑容。那天晚上,吴普同坐在病房的走廊里,靠着墙,闭着眼。走廊的灯白得刺眼,照在他脸上。护士推着小车经过,脚步声轻轻的。远处有病人哼哼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是马雪艳发来的短信:“今天怎么样?”他回复:“好多了。刘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出院了。”“太好了。你也要注意身体,别太累。”“知道了。”他把手机放进口袋,靠在墙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走廊尽头,窗户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院子。冬青还是绿绿的,在灯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他站起来,走回病房。小梅已经睡了。母亲也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他拿了一件外套,轻轻盖在母亲身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小梅。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不皱了,嘴也不念叨了。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瘦瘦的,白白的。他轻轻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她动了动,没醒。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清冷的光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他想着,快了。再坚持几天,就能出院了。:()凡人吴普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