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一个下午,吴普同在元氏牧场接到母亲的电话。他正在牛舍里和李场长讨论新配方的数据,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他没来得及接。等忙完掏出来一看,三个未接来电,全是母亲的。他心里一紧,赶紧回拨过去。“妈?怎么了?”母亲的声音有些发颤,但不是哭,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颤:“普同,刘医生刚才来查房,说小梅的药调好了,副作用小了,她能正常说话了!”吴普同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牛舍里很安静,那些牛在低头吃料,偶尔发出一声低低的哞叫。阳光从顶棚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片一片的金黄。“真的?”他问。声音有些发飘,自己都听出来了。“真的。”母亲说,声音里带着笑,又带着哭,“刚才她跟我说,妈,我想喝粥。我给她熬了小米粥,她喝了一整碗。喝完还说,妈,你熬的粥好喝。”吴普同没说话。他靠在牛舍的柱子上,看着那些牛。眼睛有些热,他使劲眨了眨。“普同?你还在吗?”“在。”他说,“我晚上过去。”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李场长走过来,看他脸色不对,问:“吴工,没事吧?”“没事。”吴普同说,“好事。”那天下午他跑完元氏,又去了鹿泉。两个牧场跑完,天已经快黑了。他赶最后一班车回石家庄,到医院的时候快七点了。推开病房的门,一眼就看见小梅坐在床上,靠着枕头,没有躺下。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病号服,头发扎起来了,是马雪艳上次来给她扎的,用那根红头绳系着。脸还是很瘦,颧骨凸出来,但眼睛里有光了。母亲坐在床边,正给她削苹果。小梅看着母亲手里的苹果,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她瘦瘦的手上。“小梅。”他叫了一声。她抬起头,看着他,叫了一声:“哥。”那声音轻轻的,沙沙的,和以前一样。不是那种迷迷糊糊的、不知道在跟谁说话的念叨,是清清楚楚地叫他,眼睛看着他的。吴普同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那么瘦,骨节凸出来,但不像以前那么冰凉了。“今天怎么样?”他问。“好多了。”她说,“妈给我熬了粥,我喝了一碗。”“还有呢?”母亲在旁边说,“还吃了半个馒头,一小碟菜。”小梅没说话,嘴角动了动,好像有点不好意思。吴普同看着她,心里那块压了一个多月的石头,好像轻了一点。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是点点头,说:“好。慢慢吃,不着急。”又过了几天,医生又调了一次药,副作用更小了。小梅不再整天躺着,能下床走动了。她走路还有些慢,扶着墙,一步一步的。母亲跟在她后面,像小时候教她走路一样。吴普同每天下班后过来,陪她在走廊里走一圈。走廊很长,灯白得刺眼,她走得很慢,他也不催,就跟着她慢慢走。走到走廊尽头,窗户外面是医院的小花园。她停下来,看着窗外,看了很久。“哥,”她忽然说,“我想回家。”吴普同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花园里的桂花开了,小小的黄花藏在叶子底下,香气淡淡的。阳光照在枯花枝上,影子投在地上,细细的,乱乱的。“快了。”他说,“等你好点就回家。”她没说话,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她又说:“我想吃妈做的面条。”“等你回家,让妈给你做。”她点点头,扶着墙,慢慢往回走。他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淡蓝色的病号服,很大,空荡荡的,显得人更瘦了。头发扎起来,露出后颈,白白的,细细的。他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他后面,叫他“哥”。那时候她还小,什么事都不懂,就跟着他跑。后来她病了,那些日子就再也没有了。现在她又叫他“哥”了,清清楚楚地叫。那个周末,马雪艳又来了。她拎着一袋子东西,有给小梅的,有给母亲的,还有给吴普同的。她给小梅带了一件新棉袄,红色的,说等出院了穿。小梅接过去,摸了摸,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马雪艳坐在床边,拉着小梅的手,问她这几天怎么样。小梅说好多了,能吃饭了,能下床走动了。马雪艳听着,眼眶红了,但笑着。“等你好利索了,”她说,“嫂子带你出去玩。去公园,去动物园,你想去哪儿都行。”小梅看着她,忽然说:“嫂子,你瘦了。”马雪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吴普同站在门口,看着她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件红色棉袄上,落在马雪艳瘦瘦的手上,落在小梅苍白的脸上。他想起辛志刚说的那句话:“最难的时候总会过去。”现在,好像真的在过去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十一月下旬的一个早晨,刘医生来查房,说小梅可以出院了。他站在床边,翻着病历本,一项一项地交代。药不能停,按现在的剂量继续吃。每个月来复查一次,不能断。有什么情况随时打电话。母亲听着,不停地点头。小梅坐在床上,低着头,不说话。刘医生问她:“小梅,听见了吗?”她抬起头,说:“听见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刘医生笑了:“好,回家好好养着。有什么事随时来。”吴普同站在旁边,看着刘医生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心里忽然很踏实。这一个多月,他在医院和牧场之间跑来跑去,每天累得沾床就睡。现在,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他想起那天晚上在快餐店,马雪艳哭着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过正常日子”。现在,好像可以了。不是全部,但至少,小梅能回家了。他给辛志刚打了个电话:“志刚,小梅今天出院。”“好,我马上过来。”辛志刚说,没有多问。吴普同挂了电话,开始收拾东西。小梅的衣服,几件换洗的,叠好放进袋子里。母亲的毛巾、水杯,床头柜上的水果,柜子里的饭盒。东西不多,零零碎碎的。他一样一样地装,装得很慢。母亲扶着小梅坐在床边,等着。小梅穿着那件红色新棉袄,头发扎起来,比刚住院的时候精神多了。她坐在那儿,安安静静的,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件红棉袄上,红得耀眼。辛志刚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包中药。“小梅,这是给你带的。回家慢慢吃,对你有好处。”小梅接过去,看了看,说:“谢谢辛哥。”辛志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憨憨的,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认得我了?好,好。”他转过头看着吴普同,“车在楼下,我送你们回去。”吴普同拎着东西,母亲扶着小梅,辛志刚在前面带路。出了病房,走过长长的走廊,走廊的灯还是那么白,但今天看着没那么刺眼了。下了楼,出了大门,阳光一下子涌过来,暖洋洋的。小梅眯起眼睛,站在门口,看着天,看了好一会儿。“上车吧。”辛志刚打开车门。母亲扶着小梅坐进去,自己坐在旁边。吴普同把东西放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子发动,慢慢驶出医院。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那些高楼,那些店铺,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小梅靠在母亲肩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什么。“小梅,”辛志刚从后视镜里看她,“等你好利索了,去我诊所玩。我那儿有好多中药,可香了。”小梅睁开眼,说:“好。”辛志刚笑了。车子穿过市区,上了国道。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白的天。田野里的冬小麦已经出苗了,远远看去,一片淡淡的绿。母亲看着窗外,说:“麦子都出来了。”辛志刚说:“是啊,快过年了。”一个多小时后,车子到了村口。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村里很安静,偶尔有狗叫几声。辛志刚把车停在院门口,下来帮忙拿东西。母亲扶着小梅慢慢走进院子。小梅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槐树,看着墙角的那些花盆——上次被她打碎的,母亲又买了新的,种上了新的花,还没开。看着晾衣绳上母亲的衣服,看着这个她住了好多年的家。她站了很久,没说话。母亲扶着她进屋。吴普同和辛志刚站在院子里。“志刚,”吴普同说,“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帮忙联系医院,找刘医生,小梅不会好这么快。”辛志刚摆摆手:“别说这些。我就是跑个腿。主要还是刘医生治得好,你们照顾得好。”吴普同看着他,看着这个老同学,从高中到现在,十几年了。他想起那天在花园里,辛志刚说自己的诊所也不好过,可他还是隔三差五地来医院,带水果,带中药,带那些他也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偏方。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难字,每次来都笑嘻嘻的,说会好的,说最难的时候总会过去。“志刚,”吴普同伸出手,“谢谢你。”辛志刚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他的手。那手还是那么厚实,温热的,和高中时候一样。“谢什么。”他说,“咱们是老同学。”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握着手,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凉飕飕的,老槐树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远处传来谁家的鸡叫,还有孩子的笑声。辛志刚松开手,说:“我走了。有什么事打电话。”吴普同送他到门口。辛志刚上了车,发动引擎,从车窗里探出头:“普同,你也注意身体。瘦成这样,小梅好了,你别倒下。”“知道了。”吴普同说。辛志刚挥挥手,开车走了。车子拐过巷口,不见了。吴普同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院子。堂屋里,母亲正在给小梅脱外套。那件红色新棉袄,她舍不得穿,说留着过年穿。母亲说现在穿,过年再买新的。小梅不肯,两个人争了几句。最后还是小梅赢了,她把棉袄脱下来,叠好,放在炕上。吴普同站在门口,看着她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炕上,落在那件红棉袄上,落在母亲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小梅瘦瘦的脸上。他想起辛志刚说的那句话:“最难的时候总会过去。”真的过去了。他走进屋,在炕边坐下。小梅看着他,叫了一声“哥”。他点点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只是坐在那儿,看着她。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冬天快过去了。春天,应该不远了。:()凡人吴普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