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梅住院的第三周,辛志刚又来了。那天是周六,吴普同一大早就到了医院。马雪艳周五晚上从保定赶过来,在医院陪了一夜,眼睛红红的,但精神还好。她正给小梅擦脸,小梅靠着枕头,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比刚住院那几天好多了。辛志刚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水果,一个装着几包中药,用黄纸包着,绳子扎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老药房的手艺。他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中药递给吴普同:“这是我一个同学配的,中医学院的,专门研究精神科辅助治疗的。他说这个方子对稳定情绪有帮助,配合西药吃,副作用小一些。”吴普同接过来,纸包还带着药房特有的草药味,苦中带甘。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可这两个字说了太多次,总觉得不够。辛志刚摆摆手,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别说谢。我就是跑个腿。效果怎么样还不知道,先试试。”他走到床边,看着小梅,轻声叫了一句:“小梅,还认得我吗?”小梅慢慢睁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动作很慢,像用尽了力气。辛志刚笑了,那笑容憨憨的,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认得就好。好好养着,等出院了,去我诊所玩。我那儿有好多中药,可香了。”小梅没说话,但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只是无意识的动作。母亲在旁边看着,眼眶有些红,但忍着没哭。她拉着辛志刚的手,说了好几遍“谢谢你,小辛”。辛志刚被她说得不好意思,脸都有些红了:“阿姨,您别这么客气。我跟普同是老同学,应该的。”马雪艳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喝了一口,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病房里人多,显得有些挤。另外两张床的病人也醒着,一个躺着不动,眼睛盯着天花板,另一个在小声念叨什么。辛志刚看了她们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里有种东西,是见惯了病人的那种平静。坐了一会儿,辛志刚站起来,说:“普同,出去走走?我看你脸色不好。”吴普同愣了一下。他脸色不好吗?他不知道。这些天镜子都没怎么照。马雪艳在旁边说:“去吧,小梅这儿有我。”母亲也点头。他跟着辛志刚走出病房。两个人下了楼,从侧门出去,后面有个小花园。花园不大,几棵冬青,一个花坛,几条石板小路。花坛里的花早就谢了,只剩下枯枝,在秋风里瑟瑟地晃着。有几棵桂花,倒是开了,小小的黄花藏在叶子底下,香气淡淡的,要凑近了才闻得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走廊里白惨惨的灯光完全不一样。辛志刚找了个长椅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吴普同坐下来,靠着椅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些天他一直绷着,在医院绷着,在牧场绷着,在出租屋里也绷着。现在坐在这儿,阳光照在身上,旁边是老同学,好像可以松一松了。“你瘦了不少。”辛志刚看着他,“眼睛也凹进去了。多久没好好睡觉了?”吴普同想了想,说不上来。自从小梅住院,他就没睡过一个整觉。白天跑牧场,晚上来医院,回去还要写报告。有时候靠在病房的椅子上就睡着了,醒来脖子都是僵的。辛志刚没再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看了看吴普同。吴普同摇摇头。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阳光里散开,很快就没了。“普同,”他说,“小梅这病,急不得。精神科的事,得慢慢来。刘医生是我同学,我问过他了,他说小梅的情况在好转,药量基本调到位了,再观察一段时间就能出院。你别太担心。”吴普同点点头。他知道急不得,可看着小梅那个样子,心里就揪着。看着她不吃东西,心里揪着。看着她发呆,心里也揪着。看着她偶尔清醒过来叫一声“哥”,心里更揪着。“志刚,”他说,“你那个偏方,真的有用?”辛志刚想了想,说:“不一定。中医这东西,因人而异。有的人管用,有的人不管用。但我同学说,这个方子他用了好几年,反馈还不错。至少没坏处,试试呗。”吴普同点点头。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花园里很安静,偶尔有鸟叫几声。远处传来汽车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很远。阳光照在枯花枝上,影子投在石板路上,细细的,乱乱的。“普同,”辛志刚忽然开口,“我跟你说个事。”吴普同转过头,看着他。辛志刚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我那个诊所,最近也不太好。”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旁边新开了两家,都是大牌子,连锁的,装修好,药也全。人家一来,病人就跑了。我这个月亏了不少。”吴普同愣了一下。辛志刚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每次打电话,问起诊所怎么样,他总是说“还行,混口饭吃”。现在他说不太好,那就是真的很不好了。,!“撑得住吗?”他问。辛志刚笑了笑,那笑容有些涩,但还稳得住:“撑得住。大不了少赚点。”吴普同没说话。辛志刚看着他,又说:“普同,我跟你说这个,不是让你替我操心。我是想说,谁都有难的时候。你看我,诊所不好,可比起你来,我算好的了。你那边,小梅病着,妈累着,媳妇两头跑,孩子顾不上,自己还要上班。换别人,早垮了。”吴普同摇摇头:“垮不了。”“我知道。”辛志刚说,“你这个人,从高中我就知道。认准了的事,再难也要扛。可你也得注意身体。你要是垮了,这个家就散了。”吴普同没说话。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心里还是沉甸甸的。他想起马雪艳那天在快餐店哭的样子,想起她说“咱们什么时候才能过正常日子”时那种疲惫。他想起母亲靠在病房椅子上睡着的样子,头发白了那么多,脸上全是皱纹。他想起小梅缩在床角发抖的样子,瘦得像一把骨头。他想起晴晴。上次回去看她,她拉着他的手,不让他走。他说爸爸要去上班,她就哭了,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嘴里喊着“爸爸不走”。他在村口站了很久,才上了车。辛志刚在旁边,没说话。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晒太阳。过了很久,辛志刚又开口了。他说起自己这些年的事。诊所刚开的时候,也没什么生意,每天坐在店里等病人,有时候一天都等不来一个。他差点就想关门了。后来慢慢有了回头客,一个传一个,才撑下来。他说最难的时候,连房租都交不起,跟房东说了好多好话,才宽限了半个月。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我就想,”他说,“再撑撑。撑过这一段就好了。果然,后来就好起来了。”吴普同听着,没说话。“普同,”辛志刚看着他,“最难的时候总会过去。你信不信?”吴普同想了想,说:“信。”辛志刚笑了,那笑容憨憨的,和高中时候一模一样。“那就行了。你信,就能撑过去。”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花园里的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淡淡的,要仔细闻才能闻见。远处传来护士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志刚,”吴普同忽然说,“谢谢你。”辛志刚愣了一下:“谢什么?那几包药?”“不只是药。”吴普同说,“从开始到现在,你帮了多少忙,我心里有数。”辛志刚摆摆手:“别说这些。咱们是老同学。你忘了,高中那会儿我自行车坏了,还是你带我回去的。那时候你骑那辆破二八,我坐后面,腿都伸不直。骑到半路链子掉了,你下来修,我举着手电筒照着,冻得手都僵了。”吴普同想起来了。那时候他们一起走读,每天骑自行车来回。辛志刚的车老是坏,不是掉链子就是爆胎。他带过辛志刚好几次,坐在后座上,腿蜷着,冻得够呛。“你还记得。”他说。“当然记得。”辛志刚笑了,“那时候苦,可现在想起来,还挺有意思的。”两个人坐在长椅上,晒着太阳,聊起高中时候的事。聊那些老师,聊那些同学,聊那些一起走过的路。那些日子好像很远,又好像就在昨天。聊着聊着,辛志刚看了看时间,站起来:“我得走了,下午还有个病人。”吴普同也站起来。两个人往医院门口走。“普同,”辛志刚说,“小梅出院的时候告诉我,我来接你们。”“好。”吴普同说。辛志刚拍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阳光里拉得很长,白大褂在风里轻轻飘着。吴普同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消失在街角。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病房。走廊还是那么长,灯还是那么白。推开病房的门,马雪艳正在给小梅梳头。小梅闭着眼,靠着枕头,不说话。母亲在旁边叠衣服。一切都和平时一样。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他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可能是心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松了一点点。可能是那些压在胸口的石头,轻了一点点。他走过去,在马雪艳旁边坐下。“辛志刚走了?”她问。“嗯。”“他说什么了?”“没说什么。”他顿了顿,“就说最难的时候总会过去。”马雪艳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继续给小梅梳头。小梅的头发好久没洗了,打了好多结。她慢慢地梳,一缕一缕地梳开。他坐在旁边,看着她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小梅苍白的脸上,落在马雪艳的手上。她的手很瘦,骨节凸出来,指甲剪得很短。她梳得很慢,很仔细。他忽然想起辛志刚说的那句话:“你信,就能撑过去。”他信。他真的信。:()凡人吴普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