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她尝不到半分欢喜,只觉心口坠得发疼。
就在这片意识的黑暗深处,舒也渐渐察觉到几缕微弱的光。它们太微弱了,先前被庞大的痛苦掩盖,此刻才微微闪烁出来。
她轻轻一点,光点漾开。
午后的阳光丰沛饱满,透过老宅宽敞的玻璃窗,将整个客厅晒得毛茸茸的。
约莫五六岁的小沈初尧,正挥舞着一柄迷你击剑,对着空气里的假想敌“嘿哈”个不停。
他的妈妈卢皓英就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手里绕着毛线,针尖穿梭,织着什么东西。
“慢点儿,尧尧。”她声音柔和,带着点宠溺,“都快六岁了,还这么坐不住。”
小男孩终于击败了所有怪物,气喘吁吁地转身,像颗小炮弹似的一头扎进妈妈怀里。
“妈妈!我打赢了!我把坏蛋都赶跑啦!”
卢皓英放下手里的毛线针,拿起旁边的软毛巾,轻轻擦拭儿子汗津津的额头。
“真棒,我们尧尧是个大英雄了。”她笑着,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大英雄六岁生日想要什么礼物呀?”
小男孩立刻从她怀里弹起来,眼睛亮得像晨星:“妈妈!我们去爬山吧!你上次答应我的,去黄山!”
卢皓英脸色变了变,但声音依旧温柔:“最近妈妈身体有点不舒服,等妈妈再好一点,一定带尧尧去,好不好?”
没等儿子回答,她话锋一转,从身旁的毛线篮里拿起一个灰扑扑的东西,“看,妈妈先给你织了生日礼物。”
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天鹅,但并非寻常的洁白,而是用深灰色和黑色的毛线勾勒而成,优雅的脖颈弯曲着,神态宁静。
沈初尧好奇地凑近,碰了碰天鹅的翅膀:“妈妈,为什么它是黑色的呀?天鹅不都是白色的吗?”
卢皓英看着他困惑的小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很久以前呀,所有人都以为,世界上所有的天鹅都只能是白色的。直到有一天,有人漂洋过海,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发现了一只黑色的天鹅。大家都惊呆了,原来这个世界,真的存在他们从未想象过的事情。”
“妈妈,这是什么意思呀?”小男孩听得似懂非懂。
“意思是说,每个人都可能遇到黑天鹅。它可能突然出现,让人害怕,甚至颠覆你的世界。”
她将织好的黑天鹅放进儿子手心,“但我们尧尧要记住,就算遇到了,也不要怕。要勇敢,要坚强。”
阳光停留在母子相视的身影上,将这一刻封存在时光深处。
后来,他的妈妈不在了。
那场极简的葬礼后,九岁的沈初尧翻遍了所有玩具箱,找遍了老宅每一个角落,再也没有找到那只灰黑色的,毛线织成的黑天鹅。
它像妈妈最后那个温暖的拥抱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
又一股混乱的梦魇袭来,将舒也的神识从那片暖光中撞出。
许是沉浸得太深,舒也心头也跟着泛起苦涩。她明白,人心有自我保护机制。
当灵魂行至崩塌边缘,那些曾被收藏的明亮记忆便会浮现,像夜空中的翅膀,托住不断下坠的人。
只是这些光,对醒来后的沈初尧而言,或许会变成另一种锋利的碎片,再次穿心而过。
但至少今夜,它们还能在悬崖边拉他一把。
哪怕只是片刻虚幻的暖意,哪怕天亮后便会烟消云散。
就在舒也神识退出的刹那,一个温柔的低语响起,轻轻擦过她的感知。
“尧尧,妈妈最后再保护你一次。”
那声音里含着笑,也浸着泪。
舒也的心,跟着轻轻一颤。
输液瓶里的液体终于滴尽。舒也将针头从他手背取出。
沈初尧睫毛颤了颤,往她这边靠了靠,额前的碎发柔软地搭在眉骨上。
处理好一切,舒也正准备起身去关灯休息。
手腕却忽然被一只潮湿微热的手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