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幼宁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她看着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沙发上睡得正香的婴儿,还有那张窄小的沙发。
鸠占鹊巢。这四个字简直就是为今晚量身定做的。
她许幼宁,一个还在为了一千二住宿费发愁、拼命想要逃离这里的贫困大学生,不仅要被迫接手一个不知道哪来的婴儿,还被抢了自己的床,即将在这张破沙发上度过长夜。
这就是生活给她的一记大耳刮子,又响又脆,打得她眼冒金星。
许幼宁去那个废弃小房间里,翻出了一床很久不用的棉被。被子很沉,受潮了,上面有一股浓重的樟脑丸混合着灰尘的味道,闻着就让人想打喷嚏。
她抱着被子,像个流浪汉一样,蜷缩在沙发的另一头,尽量离那个婴儿远一点,好像那是会传染的病毒。
关了灯,黑暗没有带来安宁。
筒子楼的隔音效果约等于零。隔壁王大妈的呼噜声、楼下夫妻的吵架声,还有水管里哗啦啦的流水声,全都清晰可闻。
“喂?刘哥啊……哎哟,瞧您说的,我哪敢骗您啊……”女人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来,即使隔着一堵墙,那种刻意捏着嗓子、甜得发腻的撒娇声还是清晰的钻进了许幼宁的耳朵,像有无数只蚂蚁在耳膜上爬。
这声音跟刚才那个骂街的泼妇判若两人,熟练得让人心惊。
“许国栋那个老王八蛋跑了……对啊,把我坑惨了!卷了钱就跑,我现在连买包烟的钱都没有……”
许幼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被漏水洇湿的污渍,那形状仿佛一张嘲笑的脸。
“什么?陪您喝两杯?哎呀哥你真坏……人家现在哪有心情啊,带着个孩子呢……不是我的!真不是!是那老混蛋留下的野种!我要是能生出这种赔钱货,我早掐死了!”
“那死老头最好别让我抓到,不然老娘把他皮扒了做皮鞋!当初说得好听,什么在这个破地方还有套房,结果呢?老鼠进来了都得含着眼泪走!连个像样的床垫都没有!”
许幼宁翻了个身,把头埋进那床被子里,双手捂住耳朵。
“行了行了,别提钱的事……过两天,过两天我缓过劲儿来去找你……”
电话终于挂断了。紧接着,屋里传来打火机“啪”的一声轻响,即使隔着门许幼宁仿佛都能闻到那烟燃烧时的味道。
这女人,竟然在她的床上抽烟。
许幼宁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她想冲进去把那个女人揪起来,想把她的烟扔了,想大声告诉她滚出这个家。
但她动不了,在银行卡余额变成正数之前,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筒子楼里,她连愤怒都要精打细算。
“还没睡?”门突然开了,一丝光线照进客厅。
江霓靠在门口,身上还是那件大背心,指尖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她似乎听到了许幼宁翻身的声音或者呼吸声。
“喂,书呆子。”她的声音有些含糊,带着一丝烦躁,“睡得着吗?第一次睡沙发,是不是骨头都硌疼了?”
“不疼。”许幼宁背对着她。
“我要睡觉。”
“切,没劲。”
江霓吸了一口烟,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看着黑暗中许幼宁蜷缩成一团的背影,眼神有些飘忽。
“你是怎么忍受在这个鬼地方住这么多年的?守着个烂人爹,在这破筒子楼里发烂发臭?你这条件,随便找个男人也不至于过成这样吧?”
许幼宁闭上眼,睫毛颤抖了一下。
怎么忍受的?
因为没得选,因为只有这里不用交房租,因为她想读书,想考出去,想彻底离开这个烂透了的地方。
“因为我跟你不一样。”许幼宁说着,语气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江霓闻言弹了弹烟灰,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是啊,你跟我可不一样。你干净。”
“行,好学生,早点睡。明天早上起床小点声,别吵醒我。”
门再次关上,世界重归黑暗。只有沙发另一头那个婴儿偶尔发出的几声哼唧,还有隔壁不知道谁家传来的几声梦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