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灯的光晕在她泪湿的脸上明明灭灭。她不再是那个冰冷、权威、遥不可及的苏老师。她是一个被往事追猎、被愧疚啃噬、害怕再次伤害而拼命想要逃开的,脆弱的女人。
我的心像是被那只挥开的手,彻底掏空了。愤怒熄灭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悲凉和……更深的、无法割舍的牵痛。
“没有瓜葛……”我喃喃地重复,一步步走回她面前,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烟味的冷冽气息,“苏岳,从你让我去墓园那一刻起,从你给我那些札记开始,我们就两清不了了。我的‘崇拜’里,早就掺进了别的东西。你的‘保护’里,也早就留了门。”
我抬起手,没有再去抓她,只是用指尖,极其轻微地,碰了碰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一颤,想要后退,背后却是冰冷的墙壁。
我的吻落下去的时候,带着咸涩的泪,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不像停车场那次充满愤怒和试探的撕咬,这一次,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知道她是推不开我的。
苏岳,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的误会和伤害像山,像海,但填不平的,我欲壑难填。
我偏要去吻她。
她僵硬了一瞬,随即开始挣扎,双手抵在我的肩上,用力推拒。可她的力气比我想象中还要小,挣扎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徒劳。唇齿间是她压抑的呜咽和更咸的泪水。我不放手,近乎凶狠地加深这个吻,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那些疼痛、眷恋、不甘和愤怒,全部渡给她,或者,从她那里攫取一点同样的证明。
证明我们之间,不是“崇拜”,不是“师生”,不是任何可以轻易定义和切割的关系。
挣扎渐渐弱了下去。抵在我肩头的手,不知何时松开了力道,变成了虚握。她的呼吸变得凌乱,紧闭的眼睫颤抖得厉害,更多的泪水涌出来。我没有停下,一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更紧地压向自己,另一只手环住她颤抖的腰背。
我们就在这昏暗的街角,在无人经过的夜色里,像两只苟且偷生的困兽,用最原始的方式撕咬、纠缠、确认彼此的存在。绝望,清醒。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喘不过气,我才稍稍退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她的眼睛依然闭着,嘴唇红肿,脸上泪痕狼藉,呼吸急促而滚烫。
我没有说话,拉起她冰凉的手,捡起掉在地上的袋子,朝着公寓楼走去。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回应,只是像个失去魂魄的木偶,任由我牵着。
电梯上行,狭小空间里只有我们交缠的呼吸声。1107。我看向她,她垂着眼,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钥匙,手指抖得对不准锁孔。我接过钥匙,打开了门。
屋内没有开灯,一片昏暗,隐约能闻到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沉闷的、长时间不透气的窒闷感。我带上门,反锁。
在玄关的黑暗里,我再次吻住她。这一次,她没有丝毫抗拒,甚至在我唇舌侵入时,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近乎呜咽的回应。这声音像火星,点燃了最后的防线。
纠缠从玄关转移到客厅。我们撞倒了什么东西,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但没人理会。虚无的伪装在混乱中剥落,皮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激起一阵战栗。窗外远处的霓虹灯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暧昧的、变幻的光带。
没有温柔,没有前奏,甚至没有多少情欲的意味。更像是一场战争,是两种无处宣泄的痛苦和渴望的激烈碰撞。她的指甲浸入我的发丝,在头皮留下尖锐的疼;我的牙齿磕在她凸起的骨节上,尝到淡淡的铁锈味。我们在彼此身上留下痕迹,仿佛这样就能证明此刻的真实,就能抵消那些冰冷的言语和切割。
当最后的屏障也被冲破时,她猛地顶起身,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死死压抑住的痛哼,随即紧紧咬住了下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关了回去。我在那瞬间的紧绷和颤抖中僵住,看到她不愿睁开的双眼里,泪水疯狂地涌出,顺着太阳穴没入鬓角散乱的发丝。
太疼了。我们两个。
我抬起头,吻去她眼角的泪,动作缓了下来,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毫无章法的安抚。她的身体渐渐放松了一丝,抵在我下颌的手,慢慢滑落,无力地搭在肩膀。
然而,就在一切似乎要走向某种诡异的平静时,她忽然睁开眼,在昏暗的光线里直直地看着我,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许知予……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我所有的动作,在这一刻,彻底僵住。
是啊,我们在干什么?
在满城风雨、前途未卜的此刻,在刚刚经历过最伤人话语的争吵之后,在这间弥漫着绝望和孤独气息的公寓里,用这种方式纠缠在一起。像两个在黑暗泥沼中溺水的人,看不见岸,也看不见光,只能抓住彼此,哪怕抓得彼此血肉模糊,哪怕这拥抱本身也带着窒息的痛楚。
我没有回答。我答不上来。
我只是一点点伏低身体,将脸埋进她汗湿的颈窝,手臂紧紧环住她单薄颤抖的身体。她也终于不再压抑,抬起手臂,回抱住我,手指深深掐进我后背的皮肤,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压抑的哭泣。
我们就这样,在冰冷的地板上,在窗外漠然流转的城市夜色里,紧紧拥抱着,像是世界末日里最后的两个幸存者,又像是共同犯下不可饶恕罪行的共犯。
身体最紧密的结合,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只有更深的寒冷和无望。
结束时,谁也没有动。我撑起一点身体,看到她仰面躺着,眼睛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方无尽的黑暗,泪水无声地、不断地从眼角滑落,在微弱的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水痕。
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再说话。
然后,我听到她极轻、极飘忽的声音,像一缕即将散去的烟:
“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这一次,是彻底的茫然,和深不见底的疲惫。
我依旧无法回答。我只是侧躺下来,将她更紧地搂进怀里,用自己同样冰凉的身体覆盖住她。她的身体在我怀里细微地颤抖着,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窗外,城市的夜,还很长。
而我们之间,那道名为“对峙”的伤痕,以最激烈也最绝望的方式,被刻下了。它没有带来答案,只留下了更深的纠缠,和更浓的、化不开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