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像被定住一样,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些滚烫的纸页,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即将打开的门。
苏岳推门进来,手里提着电脑包,脸上带着研讨会后的倦意。当她看到我站在客厅中央,看到她那个被打开的抽屉,以及我手里攥着的东西时,她脸上的倦意瞬间褪去,被一种混合着惊愕、狼狈,然后迅速沉淀为死水般平静的神情所取代。
她关上门,放下包,动作很慢,像是在给自己时间整理情绪。
“你看到了。”她平静地陈述,目光落在我手上。
“这是什么?!”我的声音尖利得不像自己,抖得厉害,“苏岳,这他妈的是什么?!”
她走到沙发边,没有坐下,只是转过身,面对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那抹决绝,此刻清晰地浮现出来。
“如你所见。”她说,“一个解决方案。”
“解决方案?”我几乎要笑出来,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涌上眼眶,“用你自己身败名裂、永远退出这个行业来‘解决’?把我塑造成一个无辜的、被引诱的受害者,然后你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消失,把所有的烂摊子……不,是把所有的‘罪’都背在自己身上,让我‘清清白白’地继续往前走?苏岳,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需要你牺牲自己来保护的……累赘?!”
我的质问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愤怒。
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但眼神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悲悯。“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许知予,你还年轻,你的才华不应该被这件事埋葬。这件事因我而起……”
“不是!”我厉声打断她,上前一步,几乎要把那些纸页戳到她脸上,“不是因你而起!是我!是我主动选修你的课,是我一直死心不改赖着你,是我追到档案馆,是我接受了你的‘凭证’,是我自己选择了靠近你!我们的关系……不管它是什么,是我们两个人共同的选择!是扭曲,是痛苦,是罪,那也是我们两个人的!凭什么由你来定义?凭什么由你来决定谁来承担,谁来‘解脱’?!”
她看着我激动的样子,眼里那丝悲悯更深了,却也更冷。“共同的选择?”她轻轻重复,摇了摇头,“不,许知予。当你还是我学生的时候,当我们身份和社会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对等的时候,就没有真正的‘共同’。所有的‘靠近’,都可以被解读、被定义为我利用了你的‘崇拜’。这是现实,也是最容易被人理解和接受的‘真相’。我的自白,只是把这个‘真相’说出来而已。”
“所以你就认了?”我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认下这些莫须有的罪名?承认你‘诱导’我,‘利用’我?苏岳,你的骄傲呢?你坚持了那么多年的东西呢?为了我……为了这种可笑的‘解脱’,全都不要了?!”
“骄傲?”她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苍凉,“我的骄傲,早在林慧跳下去的时候,就已经碎了。后来支撑我的,不过是愧疚和逃避。现在,连这点逃避也维持不下去了。许知予,我累了。”她的目光投向我,却又像是透过我,看向某个更遥远、更黑暗的地方,“这件事像一颗毒瘤,长在我们之间,也长在所有人的目光里。不彻底挖掉,它会一直流脓,一直腐烂,最终把我们都拖死。唯一的办法,就是切掉它。而我是那个……更合适的被切除的部分。”
她的语气那么平静,像是在讨论别人的手术方案。
我却听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你问我的骄傲……”她继续缓缓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虚无的坦诚,“或许,这是我最后一点能称之为‘骄傲’的东西了。至少,在我彻底搞砸一切、害了林慧之后,我还能选择……不再害你。”
“我不需要!”我嘶吼出来,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不害我’!你以为这是救我吗?这是另一种形式的抛弃!是比我妈当年更残忍的抛弃!她把她的愧疚带走了,留给我一个空洞的、无法理解她的母亲!而你呢?你要把你的‘罪’昭告天下,然后彻底消失,留给我一个‘清白’却永远背负着你牺牲的十字架!苏岳,你这不叫牺牲,你这叫自私!是彻头彻尾的自私!”
“自私”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砸在她平静的面具上。她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似乎更白了一些,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我趁着她那瞬间的动摇,用力将手里攥着的纸页狠狠摔在地上,纸张哗啦散开,像一场苍白的雪。
“我告诉你,苏岳,”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用尽全身力气说道,“如果你敢这么做,如果你敢在那个什么狗屁论坛上说出这些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不是因为你‘害’了我,而是因为你‘抛弃’了我。用这种自以为伟大的方式,把我一个人丢在所谓的‘清白’里。我宁愿和你一起烂掉,一起被骂,一起在这个行业里混不下去!至少那样,我们是‘一起’的!”
我喘着粗气,眼泪模糊了视线,但依旧死死地瞪着她。
“你想赎罪?想为林慧,为你的‘罪’做点什么?好啊!那你就活着!背负着它,和我一起,背着我们两个人的!别想用这种一了百了的方式逃开!我不准!”
客厅里陷入死寂。只有我粗重的呼吸声,和纸张散落一地的狼藉。
苏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冻结的雕像。她看着我,眼神里那层平静的、自我牺牲的决绝,终于开始出现裂纹。那里面翻涌起震惊、茫然,还有一丝……被我话语中“抛弃”二字击中的、深切的痛楚。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移开了视线,看向地上那些散落的、写着她的“牺牲”计划的纸页。
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下去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