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福身行礼,轻声问道:“这轿子是陛下赏赐的?”
打头的侍女道:“这是太后娘娘的恩准,娘娘说关家小姐住城北,身子骨娇惯,来宫里一趟想来受不少颠簸,特准乘软轿送去永华殿。”
太后?
难不成是让她沾了长姐的光?长姐近来虽极讨这位娘娘欢心,可也从未听她说在宫里坐过什么软轿。更何况宫中规矩森严,能坐上轿子的除了皇胄宠妃,便是位高权重之臣。
她一介女流,黄毛丫头,纵是再不晓人事,也知道这些规矩是万万不能打破的。
思及此,朝那侍女道:“民女在此谢过娘娘恩典。”却没有坐上轿的意思。
“民女只不过是普通百姓,侥幸蒙皇上识用,实在不敢坐这轿子,还是走着去吧。”
说罢,也不顾那侍女在身后唤她,径直往永华殿走去。
得罪就得罪吧,至少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
去永华殿的路倒是轻车熟就,人也不再像初次面圣时那般害怕了。她于门外站定,候着苏公公进去通报一声,不多时便跟在公公身后入了大殿。
皇上似是在批阅折子,手旁摆着滚金镶边青瓷碟,碟上唯一颗朱红色药丸。
关纤云知道,这便是所谓“蓬莱方士”进贡的长生不老丹。她攥紧拳头,跪拜道:
“民女关纤云,叩见陛下。”
“平身。”
“谢陛下。”
皇上撂下笔杆,语气淡漠道:“沈氏那个孤女前些日子去了宜州,你可知道此事。”
关纤云一怔,没想到皇上会上来就问这个问题。不过如此单刀直入,倒省去她引话题的时间了。
“知道。”她如实回答。
“朕先前让太后拿主意,给她和摄政王赐了婚,你可怨朕?”
关纤云道:“不怨。非但不怨,民女还感谢陛下,让我认清了旁人的真面目。”
“哦?什么面目。”皇上抬眼,意味深长地看向她。
“傅氏长子并非良人,从先皇赐婚那日起,我就因他受了许多薄待。”关纤云抬起头,神情委屈,仿佛是个一心诉冤状的小娘子。
她接着道:“他虽明面上拒掉了和沈家小姐的婚事,可我实在忍不下去了。皇上,沈家小姐手里有他的调兵虎符,她这一去,是为了煽动南国起兵,助傅元谋反啊!”
话毕,大殿里落入长久的沉默。
她手心渗出细密汗珠,头却始终不曾低下去,只因接下来,龙椅之上这个人的一举一动都牵涉着傅元的命运。
她须得迅速反应过来,为傅元和宜州百姓争取机会。
皇上眉头皱起,沉吟道:“沈家小姐,帮他造反……?此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回陛下,”她微微挺起脊梁,“民女没有证据,但民女敢以身家性命发誓,所说绝无半点虚言。”
沈氏谋反,皇上自然不会信,毕竟沈朝雪的孤孙遗子身份除了她和傅元无人知晓。皇上恐怕还当沈朝雪是穿插在傅元身边的眼线,即使真拿了虎符去南国,也是在替他陷害傅元。
果然,她眼见皇上的身形放松了一瞬,道:“既没有证据,你叫我如何治他的罪。”
这就是上钩了。
关纤云这才低下头,“陛下若不信也无妨,但至少要加派西南边防兵力,以免东窗事发,威胁宜州、澜州两地的安危。”
“关家小女,你莫要忘了,你如今还是傅元的发妻。”皇上沉声道:“出卖了他,你能有什么好处。”
关纤云咬紧牙关,道:“民女知道傅氏一族在临安权势滔天,四成兵力和虎贲军精锐都掌握在他们手中,陛下为了社稷考虑,断不能杀了傅元。”
皇上不言,她又道:“若真到了傅氏起兵那一天,民女只求陛下能看在今日,民女冒死进谏的份儿上,保我关氏一家老小的性命!”
许久,她的耳边忽传来一声冷笑。
“那依你看,朕该如何处置他。”
关纤云斟酌片刻,说出那句早已想好的对策:
“回陛下,民女以为,应当罢免他的摄政王职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