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柏嘻嘻一笑道:“陈公这位朋友的声音必然非常有名,一说话别人便会认出他是谁,否则为何连说话也如此吝啬?”
这对活宝贝一唱一和,步步紧逼,半点不肯放过陈令方和浪翻云两人。
陈令方微笑道:“专使大人见谅,这位朋友今天拜见两位,就是要和两位坦诚谈谈。”跟着俯身过来,在韩柏耳旁低声道:“专使大人明白呢,这些世外高人都是脾气古怪,这次肯助老夫已是天大面子,至于他何时开金口,并不是老夫能控制的。”
韩柏和范良极对望一眼,只觉整件事荒唐透顶。
韩柏拍拍肚子,故作惊奇道:“陈公说有茶点招待我们,为何桌上一只空杯也没有?”
陈令方不慌不忙道:“老夫有位小妾,最拿手烹茶煮酒做点心,现在该准备好了。”
范良极向韩柏恭敬道:“专使大人,听说柔柔夫人最爱吃点心……”
韩柏会意,拍桌大笑道:“是的是的!本专使差点忘了,陈老!可否派人立即请敝夫人到来,莫要错过贵夫人巧制的美食。”
范韩两人打的都是同一主意,知道遇上了陈令方,他们的高句丽两人使节团势难再撑下去,眼前又出现了这样以范韩两人眼力也看不透的大侠,最上之策,也是唯一之策,就是看看怎样登岸逃之夭夭,所以找柔柔回来乃当前急务。
陈令方微笑道:“这个当然,不过让我们先说上几句话,然后请柔柔夫人来也不迟。”
范韩两人忍不住脸色微变,陈令方这样说不是摆明要留柔柔作人质吗?
范良极向韩柏使个眼色。韩柏和他拍档多时,怎会不明白,“呀!”一声站起来道:“本专使差点忘记了我的救命马儿,待我去看它两眼,再回来吃茶点。”他实在想不出离去的好借口,索性胡诌一番,看看陈令方这大侠朋友有何方法将他留在此处。
“咿呀!”厅门大开,朝霞提着一瓶泉水,率着两个捧着火炉、茶具、锡罐和一盘美点的婢女姗姗而来,向各人敛衽施礼。范韩两人心想:“怎会这么巧?”
朝霞指示婢女为四人摆好杯筷,放下美点,又搬来一张紫檀木长几,在上面放置火炉茶具等物,这才发觉韩柏站在位子上,呆瞪着自己,不禁心中不悦,暗忖为何这专使如此无礼。向他望去,只见对方气度清奇,眼神清澈,一点没有色眯眯的样子,反有种热烈坦诚的味道,叫人不愿怪责他,不忍往坏的一面去猜想他的意图。范良极也忍不住偷偷看她,眼中射出怜爱的神色。
陈令方大方道:“老夫这小妾叫朝霞……”
朝霞施礼后,垂下了头,不敢和韩柏对望,自进陈府后,她从未和年轻男子如此目光相触,一颗芳心不由忐忑跳动起来。两名婢女于此时告退,留下朝霞在桌旁站着。
韩柏大感尴尬,嗫嚅以对间,范良极吸了一口烟后,干咳两声道:“朝霞夫人像敝国一位以歌技著称全国的才女,所以我们两人才看得傻了眼。”
陈令方心中狐疑,不过并不揭破,向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的韩柏道:“茶点已至,大人不须急在一时,先用茶点,才去看马儿吧!”
一直没有作声的浪翻云蓄意压低声音,沉声道:“那是有高昌血统的良驹,确是好马!”
韩柏心中升起一种难以形容的怪异感觉,虽认不出是浪翻云的声音,正呆呆看着对方时,范良极已在扯他衫角,示意他坐下,韩柏往他望去时,他在桌下作了个往朝霞抓去的手势,以示必要时可将朝霞抓起来作交换柔柔的人质。
韩柏坐了下来,呆看浪翻云,道:“大侠果是识马之人。”
陈令方向朝霞颔首,朝霞开始燃起炭炉,准备生火煮水,手势纯熟,叫人一看便知是茶道的高手。朝霞见众人眼光全集中在她身上,尤其是那专使和侍卫长的灼灼目光,更使她有点不安,俏脸微红,将水注进铛内烹煮。
韩柏别的不懂,但自小生在大户人家,受过茶道的训练,虽不算出色,却颇为在行,出言赞道:“只看陈夫人摆火炉和茶壶间的距离,已知夫人是茶道高手,因为过近的话,水便太热,过远的话,滚水冲进壶内时热度会稍差,茶色香味都会有别,现在的距离正是恰到好处。”
范良极惊异地看了韩柏一眼,暗忖这小子像是颇为内行,不过心中却不信开水热度那分毫的差异,会造成差别。朝霞向韩柏感激地一笑,大眼眨动,想说话,但却没有说出来。她出身京师的青楼,曾受明师指点,但为陈令方烹了无数次茶,还是第一次有人指出火炉和茶壶距离的微妙处,禁不住泛起知心的感觉,感到和这专使大人的距离缩近了。
陈令方惊异地道:“我差点忘了高句丽流行茶道,朝霞!让大人看看我珍藏了十多年的茶叶。”
朝霞拿起放在一旁的精美锡罐,递了过来,范良极抢着接过,旋开盖子,拔起锡塞,一股茶香冲鼻而来,赞道:“好茶!”递过去给韩柏,同时向陈令方道:“贵国以产茶名扬天下,能入得陈公之口的茶,必是名品。”
陈令方心中暗笑,这茶叶名“白芽茶”,专拣尚带着白色的叶芽晒制而成,原产地正是高句丽,在当地虽非普通之物,但富贵人家不会未曾用过,他特意以此试探两人,范良极立刻原形毕露。
韩柏见陈令方笑容有点古怪,暗叫不妥,锡罐内的茶叶,形状古怪,气味陌生,想起对方说过珍藏了十多年之语,心中一动道:“想不到陈公还留有我们的茶叶。”
范良极暗叫好险,却不明白韩柏为何能识穿陈令方的阴谋。
浪翻云说了一句话后,沉默下去,只静静看着朝霞在一旁忙碌。这时铛口冒出白色水气,朝霞轻呼道:“水沸了!”神态天真可爱。对着这些泡茶的工具,就像小孩子对着心爱的玩具,只有在这里才可以寻回真正的自己。浪翻云心中感叹不已,陈令方的迷信使他把官场厄运和朝霞连在一起,对她实在非常不公平。朝霞提起水铛,将滚水注进放了茶叶的壶内,稍后倾出,又再注入,放回盖子后,又从盖顶淋下热开水,这才把水铛放回炉上,然后斟出佳茗,刚好是四小杯。
陈令方招呼各人道:“请用茶!”伸手先取起一杯,也不怕烫手,送到口中,将那滚热无比的茶一口啜干,见众人仍动也不动,奇道:“各位不要客气,茶凉了尝不到真味。”
韩柏笑道:“陈公说得是!”伸手便欲取起其中一杯,竟拿之不动,原来浪翻云同时伸手,用两指遥抠杯子空处,难怪拿不起来。心中一凛,暗忖这怪人大侠手脚之快,实在前所未见,暗中运劲一拔,杯子竟若生了根般动也不动。正要出言,浪翻云哈哈一笑,若无其事缩手拿起另一杯,一把倒进口内,叹道:“茶是好茶,不过若非有陈夫人这样出色的茶道高手,也烹不出如此色香味俱全的极品。”朝霞得浪翻云称赞,欢喜地道谢。
范良极见韩柏吃了亏,既惊异这神秘大侠功力高深莫测,心中也大不是滋味,缓缓拿起剩下的一杯茶,慢慢小口小口地去品尝,一边哂道:“好茶必须慢慢品尝,方可知道其中滋味!”这话不但针对浪翻云,连陈令方也骂了进去。这次连韩柏也皱起眉头来,暗骂范良极出丑而不自知,原来凡是擅长茶道之士,必是将茶一口喝干,不怕滚烫。范良极这么说,害得韩柏不知应用什么方式来喝手上这杯茶。
范良极放下茶杯,拿起烟管深吸一口后,向浪翻云道:“大侠果是大侠,只不知是否肯再露上一手,让我们见识见识。”口一张,一道烟箭刺往对方竹笠,若让他射中,保证竹笠会给撞得飞起,掉到十多步外的后墙去。
韩柏知他憋了一肚子闷气,终于忍不住出手试探,自己也确想看看对方如何应付,乘机一口喝掉手中之茶。陈令方悠悠坐着,像个漠不相关的旁观者,反是朝霞瞪大美目,想看浪翻云怎样应付。浪翻云什么反应也没有,烟箭射在竹笠的尖顶处,分作两股,河水分流般绕过笠顶,再合成一股,直射往后方的墙去,半缕烟也没有散乱,非常好看,又怪异无伦。陈令方和朝霞体察不到其中的微妙处,只是奇怪范良极这道烟箭虽是怪一点,但对浪翻云却没有一点威胁。范良极和韩柏两人一齐色变,要知这股烟箭结合了范良极数十年的精纯真气,可以洞穿木板皮革,对方竟动也不动,借物传力,以卸劲化解,怎不使两人骇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