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战天苦笑道:“他进了宫还能出来吗?不过可能因鬼王懂看相,并不担心他的安危。与燕王这种人合作,就像与虎谋皮,怎样小心都不管用,唯有看老天爷的意旨。”
韩柏道:“小烈他们到哪里去了?”
凌战天道:“他们随小鬼王去安排船只和装备,同时打点关防,测试朱元璋的反应。”
范良极道:“明天酒铺不是要开张吗?人都走了,还有什么好搞的。”
韩柏瞪他一眼道:“只要有酒便能开张,那些酒鬼谁理会何人卖酒给他们?”
凌战天见这对活宝在这情况下仍可斗嘴,又好气又好笑道:“韩兄还不去看你的娇妻,长征等回来时,她们便要上路。”
范良极皱眉道:“朱元璋或许不会对你们动手,但单玉如却绝不肯放你们离去,她手上实力高深莫测,你们又要分心保护妇孺,形势并不乐观。”
凌战天傲然道:“说到水战,我们谁都不怕,何况鬼王派出了五百名精擅水战的好手随行,另外还有四门最先进的远程神武巨炮,火力惊人,更有于抚云、不舍夫妇这等级数的高人相助,应足可应付任何危险。”接着压低声音道:“梦瑶小姐估计单玉如的人里会有长白派和展羽等高手,所以不舍才肯答应一起走。”
韩柏听到七夫人的名字,心中欣然,知她一定有了身孕,为了腹中那块肉离京。想到这里,立时坐立不安,恨不得去问个清楚明白。虽然不会跟自己的姓,他终是有了个乖宝贝。此刻忽有府卫来报,说甄素善求见韩柏,众人大惑愕然。
金陵城外二十里许处有座高拔的山峦,山端双峰耸峙,一东一西,遥相对望。两峰间有一奇形怪石,上有两孔,远看双峰若牛角,两孔似牛鼻,故得名牛首山。该山乃佛门胜地,牛头禅宗即发扬于该地。干罗来到山下,毫不犹豫,沿着山路土阶登上东峰,不一会来到峰顶佛塔之下。这砖塔七级八面,古朴庄严,由唐代建塔至今,历经悠久的年月,仍巍然傲立。牛首山虽被霜雪所盖,但被列为金陵四十八景之一的“牛首烟岚”,风光仍在,藤蔓蒙路、古木参天、茂林修竹、浮苍流翠,美景无穷。值此隆冬时节,游人绝迹,干罗乐得享受那片刻的清幽,俯瞰远近景色。只见群山环拱,秀丽无比。一股浓烈的情怀涌上心头。
他这次到这佛门名山并非为烧香礼佛,亦非起了游山玩水之兴,而是来重拾一段令他黯然神伤的回忆。当年他只有三十岁,朱元璋仍在与蒙人及中原群雄恶战,他自己则成了天下有数高手,那时浪翻云仍未崭露头角,他干罗隐然高踞黑榜第一高手的尊崇地位,横行天下,谁敢撄其锋锐。除庞斑外,声势无人能及。在这如日中天的时刻,他就在这里遇上了神秘莫测的天命教教主“翠袖环”单玉如。事后他才知道那并非巧合,而是这艳媚盖世的女子故意找上他。想起了她,既甜蜜又痛苦的感觉蕴满胸臆。
在习武之初,他早立下决心,绝不钟情于任何女子。美女只是他的玩偶和宠物,只供他享乐和满足,单玉如亦不能使他例外,何况她只是要把他收服,助她与朱元璋争夺天下。那个决意离开她的晚上,是干罗毕生最痛苦的一刻,但他终舍弃了她。想不到在三十多年后的今天,他又要与这曾经热恋的女子见面,而他更要亲手将她杀死。
三十年前的单玉如武功已不下于他,三十年后他更没有必胜的把握。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单玉如的狠辣无情,虽然她的外表是如此美丽,说话是如此温柔,神态是那么娇美动人。与单玉如这次相见,早在他再听到她的名字时便决定了的,所以在京城各处留下了天命教的暗记,以秘密手法定下地点日子,约单玉如到此相见。无论她恨他还是爱他,都不会爽约的!对单玉如来说,凡是得不到的东西,都要亲手毁掉。
蓦地心中警兆一现,干罗从回忆里清醒过来,功力提聚,冷喝道:“水月大宗!”
水月大宗的声音在他身后平静地道:“不愧毒手干罗,纯凭感觉认出是本宗,那杀了你也不致污了我的水月刀。”
干罗心中一懔,想不到水月大宗原来竟是单玉如的人,蓝玉和胡惟庸只是个骗人的幌子。难怪他故意避免与鬼王和秦梦瑶交手,因为他要保存实力,以对付浪翻云、庞斑,甚或朱元璋。他同时知道,这一战只有一人能活着离去,因为水月大宗绝不容许这秘密泄漏出去。浪翻云要杀单玉如,只是踏进她精心设下的陷阱去。假若单玉如得了天下,那她最大的威胁就是浪翻云。
秦梦瑶疾若流星,倏忽间穿林过树,掠上一面铺满冰雪的斜坡,来到城西外荒郊的一堆乱石处,卓然俏立,白布麻衣迎着雨雪飘扬飞舞,有若观音大士下凡人间。红日法王身披外红内黄喇嘛法衣,盘膝坐在两丈许外一块尖竖的石上,只臀部方寸许与石尖接触,却是坐得四平八稳,丝毫没有摇摇欲坠的感觉,平衡的功夫,叫人佩服。清奇的面容宝相庄严,眼睑垂下,合得只留一丝空隙,隐见内中闪闪有神的眸珠。手作大金刚轮印,指向掌心弯曲,大拇指并拢,中指反扣,缠绕着食指。这飘忽无定的西藏第一高手,终肯坐定下来,与秦梦瑶进行西藏密宗与中原两大圣地,纠缠了数百年的历史性决战。
秦梦瑶浅浅一笑道:“法王的百天之期,就是这么一回事吗?”
红日法王仍是双目低垂,不熅不火地应道:“梦瑶小姐请原谅则个,此事牵涉到大密尊者转生前的誓咒,否则红日岂是好斗之人哉?”
秦梦瑶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密宗又称真言宗,最重视印契、咒语和实践,所谓三密修行,就是身、口、意。特别是有德行法力的喇嘛,在死前立下的宏誓,最具约束力,故红日法王有此语。
秦梦瑶玉容若止水般安然,柔声道:“不知法王是否相信,梦瑶有个直觉,当年先祖师云想真、虚玄禅主和大密尊者三人均法理深湛,大行大德之人,绝不会因意气之争,祸延后人。其中定是另有玄虚,尤其证诸他们离世的时间方式,更是耐人寻味。”
红日法王猛地睁开眼睛,眼睑下立时烈射出两道精芒,投在秦梦瑶俏脸上,讶然道:“梦瑶小姐的推测极有道理,事实上我们亦一直心存疑惑。尊者回藏时容色如常,当人人均以为他全胜而归,尊者踏入布达拉宫后立下誓咒,站化而去,如此德法,使我等更不敢有违他的遗命。”
秦梦瑶道:“梦瑶还是首次得闻此事,心中着实欣慰。”
红日法王微微一笑道:“纵使知道其中隐含妙理,这中藏一战仍势在必行,请梦瑶小姐见谅。”
秦梦瑶淡然道:“这个当然,与法王之战,已成了师门遗命,了断此事后,梦瑶再无牵挂。”话题一转道:“未知法王是否知悉鹰缘活佛的下落?”
红日法王眼中闪过奇异的神色,微一沉吟道:“若愚蔽至此,红日亦枉称法王。但却不明白他为何要躲到宫里去?他难道要参与大明开国以来最大的危机斗争吗?”
秦梦瑶低吟道:“夕阳照雨足,空翠落庭阴;看取莲花净,应知不染心。法王心中满载妄念,连‘呼毕勒罕’怕都成不了,如何测度鹰缘的不染心呢?”
所谓呼毕勒罕,乃密宗术语,指人若不除妄念,只能随业转生,无能自主,常转常迷而不自知。除非去净妄念,证真法性,才可不随业转,自主生死,自在转生,随缘度众,名为呼毕勒罕。若臻此境界,就算寄胎转生,仍不昧本性,拥有前生的记忆。当然这比起密宗的最高理想“肉身成佛”,又低了数层。传鹰之所以被藏人推崇,正因他是肉身成佛的典范例证,故他们这么重视鹰刀。
红日法王哈哈一笑道:“梦瑶小姐真厉害,一句话便使本法王生出妄念,不过现在本法王最急于要找的人,应是韩柏而非鹰缘,因为鹰刀现正在他背上。说不定本法王会忽然溜了去找他呢!”
秦梦瑶知道他在展开反攻。事实上红日法王修的不死法,最厉害处正是飘忽若神,全力下若一击不中,即远扬飞遁。尽管庞斑、浪翻云之辈武功更胜于他,想杀死他亦是有所不能。他若要蓄意避开秦梦瑶,转头去对付韩柏,确是令人头痛。于此可见他的反击是多么厉害。武功到了他们两人这种境界,已不是徒拼死力。
秦梦瑶莞尔道:“假若如此,梦瑶也拿你没法。不过法王若晓得鹰缘曾见过韩柏,还以无上妙谛点化了他,当知鹰刀之所以会落到韩柏背上,其中自有微妙因缘,不是人力所能改变。”
以红日法王的修养,亦要闻言一愕。他之所以到京多日,仍不敢去找鹰缘,主因实非内伤未愈那么简单,而是基于心内对鹰缘的敬畏。这在西藏号称无敌的高手,唯一能使他拜服的人就是鹰缘活佛,在这深不可测,拥有无上功法的伟大人物前,什么盖世武功都变成微不足道。他甚至自知无法对鹰缘出手,只希望能得回鹰刀,好回藏复命。
秦梦瑶正是看透他的心意,点出鹰刀落到韩柏手上,有着玄妙的因果关系。暗示韩柏可能像鹰缘般识破了鹰刀的秘密,根本不怕红日法王对付他。而昨夜韩柏的确于分神护着秦梦瑶的同时,硬挡了红日法王的全力一击。当时红日法王生出怪异无伦的感觉:就像韩柏和秦梦瑶两人似与天地结合成一个不分彼此的整体,是人力所无法捣破的。那深刻的印象,仍是新鲜明晰,所以秦梦瑶此时提起,红日法王不由心旌微摇。
秦梦瑶再微笑道:“当时梦瑶已和法王展开决战了。”红日法王更是心神一颤。
蓦然间天地静止下来,时间似若停止了它永不留步的消逝。秦梦瑶一双秀眸变得幽深不可测度,俏脸闪动圣洁的光泽,飘飞的衣袂软垂下来,紧贴着她修美的仙躯,超然于世间一切事物之上,包括了生死成败。红日法王心知不妙,知道自己坚定不移的禅心,因对方巧施玄计,破开了一丝空隙,精神侵入,遥制他的心灵。而事实上决战正如她所谓的,由昨夜早开始了。当他全力一击,秦梦瑶则以无上功法,借鹰刀把念力送入他的心灵里,种下了使他无法击败韩柏的种子,所以直至此刻,他仍没有去找韩柏讨回鹰刀。那即是说不但韩柏识破了鹰刀的秘密,眼前的绝世美女亦由鹰刀得益不浅。这明悟使红日法王这毕生修行密法的盖世高手,心灵上露出破绽。武功到了这种层次,根本在招式上谁都胜不了谁,比拼的就是精神、意志、修养和战略。而且一落下风,便难有扳平的机会,因为对手高明得绝不会再予对方任何可乘之机。
“唵!”红日法王倏地发出咒音。静止的感觉立时破碎,这藏域第一高手的心神,借着这有若空山禅院钟鸣鼓响的梵界圣音真言,心神转往本体那不可言传的秩序里,辨识到严密的自然结构,各种节奏和机能,包括心脏的鼓动、呼吸、细胞微不可察的变化,凡此种种,合成了生命与时间的感觉,物质存在的各种差异和相互作用,从而重新把握回自主与自我,破掉了秦梦瑶的精神念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