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柏喜道:“我应可免役了吧!因为小子理应扮作身受重伤,人事不知,还应通知霜儿入宫来探望我,皇上只要借间有床的密室给小子躲起来便成。”虚夜月立时俏脸飞红,狠狠盯了韩柏一眼,但又是大感兴奋。
朱元璋失笑道:“都怪朕赐了你‘忠勤’两字,改坏了名,范兄没了你这好拍档怎么行?单玉如爱怎么想便由她吧!只要拿到名单,还怕她飞到天上去不成?”再正容道:“无论如何!朕希望那份名单在太阳东出之前,摆到朕的桌上来!”
庞斑笑罢森然道:“不计浪翻云,庞某从未遇过一个比活佛更厉害的对手。哈!得法后竟可忘法,庞某怎杀得死你?正如活佛亦无能杀死本人,因为我们都各自在自己的领域达到了巅峰之境,谁也奈何不了谁。活佛凭的是禅法,本人凭的是武道,同样达到了天人之界。”
鹰缘讶道:“庞兄的智慧的确达到了洞悉无遗的境界,我和你就似河水不犯井水,不似你和浪翻云,必须分出生死胜负。”接着低头凝视流水,好一会后,像彻底忘记了刚才所有对话般静若止水地道:“明天我会回去布达拉宫,庞兄珍重了!鹰缘会耐心静候你们的战果。”
庞斑的反应亦是奇怪,丝毫不以为意,长身而起,负手淡然自若道:“鹰兄路途小心!”哈哈一笑,飘然去了。
“发地多奇岭,千云非一状。”明孝陵位于独龙阜下,该山北依钟山主峰,耸峙傲立,泉壑幽深,云霭山色,朝夕多变,故被朱元璋选作皇室埋骨的风水宝地。当年朱元璋登基不久,为觅最佳墓址,近臣里包括虚若无在内,均不约而同选了此地。于是动工造陵,把原址的开善寺及所有民居,迁往别处,全部工程历时三十年之久。马皇后去世后被葬于此,謚曰孝慈,从此陵墓被称作孝陵。稍后允炆之父朱标“病逝”,葬于孝陵之东,称为东陵。
朱标临死前,曾向朱元璋透露是因炼服丹丸、误用药物出事,当时朱元璋曾追问是何人诱他服用丹药,朱标摇头含泪不答,至死没有泄露是何人。朱元璋事后亦查而不获,所以当韩柏指出恭夫人有问题,前事涌上心头,朱元璋早信了韩柏大半。有了目标后,朱元璋遣人一查,立即发觉恭夫人和允炆身旁所有内侍宫娥、从人保镖,均为近十年间换入,摆明乃天命教的安排,至此更深信恭夫人母子有问题,这才有召燕王入宫,准备废允炆立燕王之举。宫廷的斗争,到了白热化的关键时刻。
风行烈策马来到陵城起点处的落马坊,守陵的领军早得鬼王府通知,并不拦阻,为他接过马儿,让他进入通往陵寝的神道。虽说由鬼王府打了招呼,但还须朱元璋在背后点头,决战才得以在这大明的圣地进行。朱元璋本亦不是那么好商量,但却为着三件事,至少暂时改变了对鬼王和韩柏等的态度。第一个原因就是他愈来愈觉得韩柏是他的福将;其次是受到秦梦瑶的影响,那有点像言静庵亲临的味道;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就是韩柏向他揭露了单玉如、恭夫人和允炆的关系。所以他才肯放怒蛟帮和一众妇孺离京。
风行烈扛着丈二红枪,穿过三拱门式的大金门入口,越碑亭,过御河桥,踏上通往陵寝平坦宽阔、名著天下的孝陵神道。风行烈停了下来,深吸一口气,他还是首次见到这么庄严肃穆的康庄大道。神道两侧,自东向西依次排列着狮、獬、骆驼、象、麒麟和马六种石雕巨兽,各有两对四座,共十二对二十四座,造型生动,栩栩如生,使风行烈像来到了传说的仙界。在淡淡的月照下,众石兽或蹲或立,不畏风霜雨雪。神道显是刚给人打扫过,地上不见积雪。风行烈把一切杂念排出思域之外,包括了亡妾之恨,立时一念不起,胸怀扩阔,只觉自己成了宇宙的核心,上下八方的天地,古往今来流逝不休的时间,全以己身作为中心延展开去。苍穹尽在怀里。一股豪气狂涌心头,风行烈仰天一阵长笑,大喝道:“年怜丹!有种的给风某滚出来!”
戚长征跃入鼓楼旁的大广场里,月色使这银白色的世界蒙上孤清凄美的面纱。雄伟的鼓楼,则若一头蛰伏了千万年,仍不准备行动的庞然巨兽。
鹰飞的笑声划破夜空,由鼓楼上传下来道:“戚兄真是信人,请这边来!”
戚长征仰望鼓楼,只见鹰飞坐在鼓楼之顶,暗黑里一时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却感到他有种懒洋洋的轻松意态,心中大感凛然。表面却毫不在乎地道:“鹰兄始终不脱卑鄙小人本色,居高临下,不过戚某岂会害怕,让你一点又如何呢?”
鹰飞哈哈一笑道:“戚兄误会了,就冲在柔晶面上,戚兄未站稳阵脚前,鹰某决不抢先出手,免得戚兄做了鬼都冤魂不散,弄得鼓楼以后要夜夜鬼哭。”
两人怨恨甚深,所以未动手先来一番唇枪舌剑,当然亦是要激起对方怒火,致心浮气躁,恨火遮了眼睛、蒙了理智。
戚长征在极微细难寻的蛛丝马迹里,观察出鹰飞功力修为深进了一层,不像以前般浮佻急躁,当然那只是凭感觉得来。登时收起轻敌之心,微微一笑道:“冥冥之中,自有主宰,鹰兄多行不义,身负无数**孽,哈!你说柔晶会保佑我还是你呢?”
鬼神之说,深入人心,戚长征由这方面入手,挫折鹰飞的信心和锐气。鹰飞果然微一错愕,因为怎么想水柔晶在天之灵也确不会佑他。
戚长征哈哈一笑,不容他出言反驳,道:“你最好移到一旁,以示言行合一,好让戚大爷上来为被你害死的所有冤魂索命。”
鹰飞想起只是为他自杀而死的女子,已不知有多少人,心头一阵不舒服,勉强收摄心神,哂道:“上面地方这么大,何处容不下你区区一个戚长征,胆怯的干脆不要上来好了!”霍地跃起,拔出断魂双钩,摆开架式,虎视着下方广场上的戚长征。
戚长征见他气势强大,稳如山岳,确有无懈可击之姿,心中暗赞,口上却丝毫不让道:“都说你是卑鄙小人,还不肯承认吗?若还不滚下来受死,老戚立即回家睡觉。”
戚长征心中暗笑,知道一番言词,已把鹰飞激回了以前那轻浮样子,一声长笑,反手拔出背上天兵宝刀,以右手拿着,宝刀闪烁生辉,反映着天上的月色,随便一站,流露出一股气吞山河的威势和出于自然的悍勇气质,阵阵强大无比的杀气,远在楼顶的鹰飞可清楚感到。戚长征精神进入晴空万里的境界,一声暴喝,炮弹般往鹰飞立足处射去。鹰飞确实是想把戚长征骗上来,然后猛下杀手,将他击毙。哪知戚长征太了解他了,竟不怕中计,还趁自己动气的刹那发动攻势,心知不妙,忙收摄心神,贯注在敌手身上,断魂双钩全力击出。“叮当”一声,这对仇深似海的年轻高手,终开始了只有一人能生离现场、至死方休的决战。
神道尽处,人影一闪,堪称魔王有余的年怜丹手持玄铁重剑,横在胸前,冷然带着点不屑的意味,傲视比自己年纪少了一大截的青年高手。他的眼神如有实质地紧罩敌手,锐利得似看穿看透了风行烈的五脏六腑。风行烈当然及不上他的老练深沉,可是却多了对方没有的浩然之气。两人对峙了一会,无隙不入地找寻对方内外所有疏忽和破绽,哪怕是刹那的分心,亦可乘虚而入,直至对方溅血而亡。两人是如此专注,气势有增无减,杀气弥漫在整条神道上。
蓦地年怜丹前跨一步,玄铁重剑由横摆变成直指,强大和森寒彻骨的剑气朝风行烈狂涌而来。风行烈知道对方凭着多了数十年修为,气势实胜自己一筹,但心中却没有丝毫惊惧,想到的只是恩师当日决战庞斑的惨烈情景,心中涌起冲天豪气,就像驰骋沙场,厮杀于千军万马之间的壮烈情怀,一声长啸,离地而起,疾若闪电般往年怜丹掠去。年怜丹心中大凛,想不到对手不但丝毫不被自己的气势压倒,还如有神助般增长了气势,发动主攻。哪敢疏忽,玄铁重剑幻起万千剑影,组成铜墙铁壁般滴水难进的剑网。
风行烈汇聚体内的三气,不但在经脉间若长河般窜动,供应着所有需求,还首次与心灵结合起来,使他的精神完全贯注对手身上。他生出洞透无遗的超凡感觉,一切事物十倍百倍地清晰起来,不但对手所有微不可察的动作瞒不过他,连毛管的收缩扩张,眼内精光的变化,体内真气的运作,亦一一反映在他有若明镜的心灵上。这种感觉还是首次出现。信心倏地加倍增长,手中丈二红枪化作万千枪影,每一枪都直指对方的空隙和弱点。
风行烈一声狂喝,在枪剑交击时,体内三气分作三重,化成滔天巨浪,刹那间三波真气全送入对方剑内去。“轰!”一声劲气交接的巨响,两人同时踉跄倒退。分别在年怜丹退到一半时,再全身剧震,到退定时更打了个寒噤,心颤神摇。原来风行烈体内三气,分别来自厉若海、庞斑和鹰缘三个宇内最顶尖的人物,虽与风行烈本身真气结合,但性质上仍是迥然不同,第一重厉若海无坚不摧的霸道真气,已使年怜丹竭尽全力勉强化解,哪想得到第二重真气竟可变得阴渺难测,登时吃了小亏,幸好他功力深厚,凭着体内真气勉强把对方第二重攻击,导引入脚下泥地内,可是第三重真气却是无形无影,侵入精神,登时整个人飘飘****,说不出的心颤魂摇,难受得要命,大脑似若不再听他的指挥,斗志大减。
自三气汇体以来,风行烈还是首次成功以其特性来对付敌人,竟一击奏效。风行烈的心神更是灵明透净,一声长啸,以寒敌胆,倏地抢前,丈二红枪弹上夜空,化作万千攒动的银蛇,盖头扑面地往年怜丹罩去。
年怜丹不愧一代宗师,猛提一口真气,脑筋立即恢复清明,但内心的惊惧却是有增无减,他这次主动约战风行烈,仗的是较对方优胜的功力,假若在这方面压不下风行烈,就只能凭剑招来对付创自厉若海这武学天才宇内最可怕的枪法。对此他实在没有半点把握。
年怜丹手中重剑倏然电射,竟化重为轻,在虚空中划过轻灵飘逸的线轨,破入漫天盖下的枪影里。他同时运起制人心神的“花魂障法”,双目奇光大盛,只要与对方目光交触,可侵入对方心神里,假设对方神志略为迷惘,他的玄铁剑立可叫对方人头落地。
风行烈杀得兴起,一声清喝,离地跃起,施出厉若海燎原枪法三十击中,最凌厉的杀着“威凌天下”。年怜丹只见头上枪影翻腾滚动,气劲嗤嗤,大骇下施出浑身解数,一剑劈在枪头处,虽破去这一招,人却被逼退了两步。岂知风行烈一个翻身,又弹上半空,照搬无误又是一招威凌天下。年怜丹心中暗笑,小子你这不是找死,用老招式,待老子收拾你。哪知眼前枪影处处,全无破绽,无奈下重施故技,仍以刚才那招化解。这次却连退三步。原来风行烈枪内三波性质完全不同的真气送来,使他应付得非常吃力,不过因早有防备,不像先前般立即吃亏。风行烈并不让他有喘息之机,把威凌天下连续施展,硬逼年怜丹拼了一招又一招,每次均多退一步。
两旁的石兽由原本代表帝王的狮子,变成了象征疆域广阔的骆驼,然后是四灵之首的麒麟、再是寓意武功昌盛、南征北讨的战马,跟着是羊头牛尾,顶生独角的獬兽,当年怜丹退至体积最庞大的巨象间时,风行烈已接连施出了七次威凌天下,年怜丹仍无法有破解的招式。风行烈却是愈战愈勇,信心不住增强。此消彼长,年怜丹泛起了对燎原枪法的恐惧,和对敌手奇异真气的怯意。
“当!”的一声脆响,年怜丹血气翻腾,头痛欲裂,踉跄退出神道尽头以白玉雕成龙纹望柱的华表外去。神道至此已尽,突然改为南北走向,此路又是另一番景象,两旁松柏相掩,四对石翁仲背靠松林,恭谨肃立。
年怜丹脚一点地,横退进去,刹那间越过石翁仲,来到身披甲冑,手执金吾,高达两丈的石神将之间,摆开门户。风行烈双目神光电射,疾掠而来,忽然丈二红枪消失不见,到了身后。年怜丹此时神弛意散,见到对方使出曾令自己受伤的无枪势,更是无心恋战。他本有几着能在任何恶劣形势下,保命逃生的救命绝招,问题在风行烈凌厉的眼神,竟似能把他脑内思想掏得一干二净,一时间脑内空空白白,竟动不起任何念头。就在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彻底输了,因为对方竟在精神比拼上胜过了他,遥制着他的心神。他错在开始时过于轻敌,所以一旦在内力上猝不及防地吃了暗亏,便如长堤破开了缺口,终至全面崩溃之局。
丈二红枪由风行烈左腰侧吐出,贯胸射来。年怜丹勉强运剑,眼看可劈中对方红枪,忽然间胸口一凉,红枪已缩了回去。风行烈退到十步开外,红枪收到背后,仰望夜空,一声长啸。年怜丹脑海出现白素香被他硬生生踢毙的情景,不能置信地俯首看着胸前狂涌而出的鲜血,然后是一阵椎心剧痛。“砰!”的一声,一代凶魔,仰跌地上,立毙当场。两旁石像,默默为这战果作出了见证。风行烈得报爱妾大仇,既是舒畅又是悲戚。人死不能复生,这却是谁也改变不了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