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高金锡体味到一种身处仙境般的虚无。
雪花落在高金锡的脸上,被他的一颗急躁的心吱地一声就烤化了。
高金锡打定主意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回高庄。
“爹!”刚拐过墙角,高金锡突然听到后边有人喊。
回过头,原来是二女儿秉清和他的夫君宋守信。三个女儿中,老大老三外出求学至今生死不明,眼下顶数这个做点心生意的秉清让高金锡安心。看见秉清和女婿都挎着藤编的篮子,高金锡知道他们是冒雪进货去了。
“爹,你要去哪里?”秉清和守信同时问。
高金锡说:“送你弟去学堂。”
“爹,千万别回乡下,听说共产党这些天杀了不少国民党。”
女婿也对他说:“爹,要是高庄有什么事,就告诉我,我去替你跑一趟。”
高金锡说:“放心吧,送完你弟我就回宋隅首。”
高金锡拉着春生走了。也是怪了,身后似是长了眼,他看到秉清和女婿都僵站在雪地里,眼神忧虑地对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
快到学堂的时候,在小胡同里迎面就碰上了孙大嘴。
孙大嘴也是个国民党员,此时他张合着一张冻僵的大嘴说:“高金锡,今儿城防司令部的大会堂里有会,你去不去?”
“我有事,要回一趟高庄。”撒了一圈慌,高金锡竟然对孙大嘴说了实话。
孙大嘴僵笑着:“高金锡,你可要当心了,每次会议你都找由头不去参加,小心别人说你通共。”
“随他们怎么说吧,我高庄的家里有急事。”
一颗大大的雪花落在高金锡的鼻尖上,又吱地一声化了。他不想和孙大嘴啰嗦太多,转身就走。
孙大嘴看了一眼旁边的春生,跑上来拦住高金锡:“让你家秉涵加入三青团吧,我这里有现成的表,填上就行。”
一股烦躁涌上来,高金锡打断他:“回头再说吧,我家春生还小。”
学堂里响起上课的铃声,春生转身跑进学堂的大门。雪地上,春生的脚步有些踉跄,几次都险些摔倒。
这是儿子秉涵留在高金锡脑海里的最后印象。看着儿子的一双踉踉跄跄奔跑中的脚后跟。高金锡对着儿子的背影大喊了一声:“孩子,小心点,放学后不要忘记回家!”
高秉涵回过头,给了高金锡一个惊恐的回眸。
这时,身后又飘来了孙大嘴的声音:“高金锡,你这个样子,可真是要当心了!”
高金锡回过头,心烦意乱地看着孙大嘴。
孙大嘴用威胁的口吻说:“周老板的下场你也不是不知道,我这可都是为你好!”
周老板是开布庄店的,也是个国民党员,最近他时常去乡下,有人说他通共,大年三十让国军用刺刀挑了脖颈子,死在了自家年夜饭的桌子跟前。
高金锡站在学堂门前半天没动窝,眼前似乎一下昏暗起来,心上像是被压上了一块大石头,有点喘不过气的感觉。
但思量前后,高金锡觉得还是要回高庄。
出了城,走在茫茫的雪野里,高金锡又开始替儿子秉涵担起心来。要是他们真的去找秉涵算账怎么办?霎时,高金锡的心紧缩起来。
面对茫茫雪野,高金锡叹息:哎,九泉之下的岳父大人,恕我不恭,您当初真不该介绍我加入这个国民党。
高金锡到高庄的时候已经是过午了,那时的雪花已经变小了。
一进村子,高金锡就碰到了本家的三乱叔。三乱叔正和几个人站在雪地里说话,堂弟高金鼎也在。
比高金锡小十多岁的高金鼎是高庄为数不多的几个读完高小的人。家境贫寒的高金鼎是在高金锡的资助下才读完的高小。因此,他对高金鼎总是多了一份敬重和依赖,这从他的眼神里能够看得出来。后来高金鼎娶妻生子,高金锡一家也给予了不少的帮助,金鼎媳妇更是和高金锡一家处的亲密。
但是,一年多之前,高金锡发现高金鼎的眼神突然在一夜之间变了。变亮了,变硬了,变得让高金锡感到陌生了。后来才知道有文化的高金鼎让共产党吸纳发展成了党员,高庄当时唯一的一个共产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