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差阳错。遗憾。悔恨。一时间宋书玉的内心五味杂陈。这些年来家中发生的事情,让她不知从何说起。而眼前突然冒出来的这三个头戴红五星身穿解放军军服的亲人,更是让她感叹世间事情的难料莫测。
用手指抚摸着高秉洁头上的红五星,宋书玉绝望地说:“秉涵再也不会回来了,他临走的时候,我让他要跟着戴太阳帽的国军走,还交代他国军不回来让他也不要回来!”
几个女子也被家中遭遇的这些阴差阳错的悲惨故事所震惊,哭泣过后,发出阵阵的扼腕和叹息。
宋书玉始终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你们真的都参加了共产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民国26年,你们不是都去了大后方吗?怎么又都成了共产党?”
宋宝真说:“姐,这一切都怪我,怪我当初没跟你和姐夫说实话,咱们回家慢慢说吧。”
晚饭是李大姐张罗的。知道了李大姐的身份之后,三个刚归来的女子又都心情沉重地想起了秉涵。
吃饭的时候,奶奶照例把一副碗筷放在一边给高秉涵留着。看见那副碗筷,三个人都鼻子酸酸的。
奶奶把一块肉夹进那个空碗里,嘴里说:“春生,吃饭。”
姥姥又把一块豆腐也夹进那个碗里,嘴里说:“吃吧,秉涵。”
此情此景,宋书玉再也吃不下去了,捂着脸进了里屋。
里屋的一角,放着姥姥为三个女子立的小牌位。宋书玉把它们一个一个都拿下来。拿到第三个的时候,妹妹和两个女儿都跟了进来。
看着那三个木制的写有三人名字的小牌位,三个女子都唏嘘不已。原来,在亲人心目中,她们都已经死去。可见,这些年来,家中的亲人为她们担了多少心,流了多少泪?
拿着各自的牌位,三个走过枪林弹雨的女子忍不住内心的心酸,一个个放声痛哭。
奶奶和姥姥也跟了进来,一家人都眼圈红红的。
正哭泣着的姥姥突然又笑起来,把三个女子拉到自己跟前,一会摸摸这个,又一会摸摸那个。
“看见你们还都活着,我实在是太高兴了!”
正笑着,就又哭起来:“就是可怜了秉涵了,不知他现在究竟是死是活?”
奶奶也哭着说:“春生他身子本来就不结实,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来,一想起这些,我这心就跟猫抓是的。”
宋书玉也在默默流眼泪,她掀开枕头,把儿子的那件小棉袄又拿了出来。
看着那件棉袄,一家人又哭得泣不成声。
外屋的李大姐也在哭,哭得出了声。
奶奶忽地又带着满脸的泪水笑起来。她坐在床边,拉着高秉洁的手说:“你们几个总算是活着回来了,要不然这个家啊,真是冷清死了!”
姥姥拉着女儿宝真的手也笑着说:“这下好了,家里的人又多了,快给娘说说,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你们三个怎么就都成了共产党?咱们家可一直都是信的三民主义,你姥爷是在日本加入的同盟会,是咱们菏泽的第一个同盟会员,你们怎么就想着去参加了共产党?那共产党到底有什么好的?”
宋宝真还没来得及回答,姐姐宋书玉就又问:“宝真,你参加共产党是哪一年?是民国26年你说要去大后方的时候吗?”
面对着自己的亲人,宋宝真第一次无所顾忌地敞开了自己的心扉。一幕幕的往惜岁月一一从眼前划过。
宋宝真第一次给家人讲起了自己早年参加革命的经历。
“那是1927年,我在咱们菏泽读师范的时候。有一天,我在街头和同学们一起听了一个共产党员的演说,后来我知道他是咱们菏泽的第一个共产党的支部委员刘仰月。他还给我们传阅报刊,有《向导》、《觉悟》和《新青年》。共产党是为劳苦大众谋幸福的,我们这些年轻的学生们都觉得共产党的主张有道理。由于年龄小,不能加入共产党,我就和田位东等一些进步青年就一起加入了共青团。”
“田位东不是咱们菏泽早期的一个共产党吗?后来在济南被国民党枪杀了的那个。”宋书玉问。
宋宝真一想起自己的战友,眼眶湿润了:“是他,他是个革命烈士。”
“这些事,当初你怎么没有对我们提起过?”姥姥问。
宋宝真说:“我怕家里知道了会生气不同意。那时候,父亲虽然已经过世了,但咱家的家风依然延续的是他在世时的三民主义思想。殊不知,后来蒋介石掌权后的国民党已经和孙先生当时创建的那个国民党有着天壤之别。记得父亲在世的时候曾经对我说过,‘面对不正确的东西,就要革命’,我想他老人家在九泉之下也是会理解我的。”
“那你也应该对家里说呀!”宋书玉有些责怪地看着妹妹。
宋宝真说:“当时不和家里说也是怕父亲的好友王鸿一先生会不同意。和父亲一样,他也是一个老国民党员,我怕他会不理解我的选择。你们是知道的,我的学费一直都是王先生替我支付,我怕我参加共产党这件事会让他感到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