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虎雄的一颗牙齿才刚掉,还没有长出新牙来,笑的时候样子很可爱。
火车到了北投快进站了,高虎雄就对着站台上的一个人招手。
“那是我阿爸。”高虎雄向高秉涵介绍。
车刚停稳,高虎雄的父亲就走了过来。他看上去五十多岁,脸色紫黑,喘气的声音比拉风箱的声音还要大。
“谢谢你昨天送虎雄回家。”一句话没说完,高虎雄的父亲就又咳嗽起来,喘息的声音也更大了。
“我这气喘病,天一凉就发作,真是没办法。”
高秉涵说:“大叔,那你以后就不要专门跑来车站接虎雄了,反正我和他一路走,顺便把他送回家就是。”
高虎雄的父亲脸上绽出感激的笑容来,但转瞬,就又把脸板起来。
“还是不用麻烦你了。”伴随着一阵喘息声,高虎雄的父亲拉着高虎雄走了。
身后的高秉涵觉得,这个老人的性格真是很怪。
听说高秉涵晚上送山脚下老高家的儿子回家,卫生所的医生们都提醒他要当心。
“那家人最讨厌我们大陆来的人,有一次散步路过他们家门口,离着老远就把大门给关上了。”
“关了大门是好的,有时候那老头还嘴里不干不净的骂人。”
“还有老头的那几个儿子,怕是除了那个上学的小儿子之外,其他的几个都对咱们的人很仇视。”
“你最好离这家人远一点,和他们走近了没好处。”
在火车站见到高虎雄父亲时的情形又浮现在眼前,高秉涵也觉出了他神情中的那种敌意。
再到晚上,遇到高虎雄的父亲没来接高虎雄的时候,高秉涵就有些犹豫,犹豫自己是不是还要去送他?他担心和高虎雄走近了真的会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但是,一看到高虎雄面对茫茫黑夜时的那种害怕的样子,他又改变了主意。
只要是高虎雄的父亲不来接高虎雄,他还是会把高虎雄送到家门口。
但有一点,高秉涵做到了,那就是他从来都不进高家的院子,尽量回避着不见高虎雄的父母,只是负责把高虎雄送到家门口。
高虎雄家门口的小河上没有桥,不下雨的时候小河里的水不深,可以踩着河里的大石头趟过去。但要是遇上下雨,河水长了,过河就很困难。有一天晚上回来时,刚下过雨的河水高出来很多,小个子的高虎雄根本无法过去,是高秉涵淌着水把高虎雄背过去的。高秉涵几次差点摔倒,衣服湿了,脚也崴了,但却始终没有让高虎雄离开他的后背。
这一幕,被河对岸的高虎雄父亲看到了。老人被深深地感动了。他对大陆人一向冷漠,似乎还一下无法自然面对这个也是来自大陆的孩子。黑暗中,他默默地站在远处没有过来,一直看着高秉涵把自己的儿子送到院门口。
高秉涵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河对岸的夜色里,老人又在黑暗中站了好久。
台湾本地人有个吃“拜拜”的习俗,每逢红白喜事和各种节日,家中都要宴请亲朋好友。大家聚在一起,或团拜或庆祝、或祈福或祭奠,凡在一个“拜拜”里吃过饭的,都不是外人。
一个晚上,放学回家的路上,高虎雄邀请高秉涵星期天到他家里去吃“拜拜”,说是他二哥要结婚了,家里要做好多好吃的东西。
“我要去台北办事。”高秉涵迟疑了一下说。
其实,也真的是要去台北办事,去打零工。
高虎雄的脸上显出一丝失望。
“是我妈妈让我叫你的。”
“回去谢谢你家伯母,我星期天真的是有事情。”高秉涵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