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虎雄第二次邀请高秉涵去他家吃“拜拜”是几个月后的春节。这一次高秉涵又拒绝了。他说卫生所里要值班,离不开。
到了十五,又是吃“拜拜”的日子,高虎雄又来了。这回不光是高虎雄一个人来,他的父亲也跟着一起来了。
一进高秉涵的宿舍,高虎雄父亲的脸上就挂满了真诚的微笑,他对高秉涵说:“我家虎雄真是没有用,一次也没有请到你,今天我这个老头子亲自来请你。”
正在写作业的高秉涵赶忙站起来。
“大叔,您坐。”
高虎雄的父亲笑着说:“果真是个懂事的孩子,虎雄回家老是提起你,一开始我还不相信大陆来的兵里头会有你这样的好孩子,现在我总算是信了,走,今天无论如何要到我家去吃‘拜拜’,你姓高,我也姓高,咱们都是一家人!”
不爱说话的高秉涵羞涩地笑着,更让高虎雄的父亲觉得这个大陆来的年轻人和他以前所接触到的那些兵痞不一样。
“好,大叔,我去!”高秉涵说。
后来,和高虎雄家里的人熟悉了,高秉涵才知道高虎雄家以前是吃过国军的亏的。
1945年日本人走了之后,政工干校里就住进了一批国军。那些国军作风相当散漫,经常去老百姓的地里偷东西。高家在房后的半山坡上垦出一块菜地,地里的黄瓜、西红柿大多都被那些傍晚出来散步的兵给摘走了。
一次,几个兵正在他们家的菜地里偷黄瓜,被恰巧路过的高虎雄大哥逮着了。面对高虎雄大哥的质问,几个兵不仅没有悔过之意,还把高虎雄的大哥按倒在菜地里毒打羞辱了一顿。
从那以后,大陆兵在高家的印象就坏了。他们发誓,再也不和这些没教养的大陆兵打交道。
没料到,自从高虎雄认识了高秉涵之后,他们又对大陆兵有了新的看法。后来,当高虎雄的三个哥哥也和高秉涵熟悉了以后,他们也想不到大陆兵里还有像高秉涵这样知书达理的好孩子。
清明节的时候,高秉涵又被高家请去吃“拜拜”。高家在外边做生意的亲戚也都回来祭祖。这其中就有高新平。高新平是高虎雄的堂弟,年纪和高虎雄差不多,也在读初中,他的父母在台北开着一家很大的石棉建材厂。高新平圆脑袋,小平头,性格十分活泼,很快就和高秉涵玩熟了。
一笔写不出两个高字。高家上山祭祖,高秉涵也被叫上一起去。跪在坟前磕头的时候,高秉涵恍若感到回到了高庄的祖坟前。
后来,渐渐和高家熟了。高家把他当成了自家人,他也把高家当成了自己的家。高秉涵叫高虎雄的母亲是干妈,叫高新平的母亲也是干妈。后来,每逢城里的高新平家做“拜拜”,城里的干妈也会邀请高秉涵。要是高秉涵有事去不了,台北的干妈就会批评北投的干妈,质问她为什么不把高秉涵带去?而没有见到高秉涵的高新平就会一整天的不高兴。
城里的干妈称呼高秉涵是“那个大陆的孩子”。如果是没有见到高秉涵,她就会说:“那个大陆的孩子怎么没来?”
高虎雄的母亲说:“秉涵有事情来不了。”
城里的干妈就说:“秉涵?是涵养的涵吗?那个大陆的孩子的确是个有涵养的好孩子。”
天渐渐热起来,如果是下午没有事,高秉涵早早地就会去高家院子里的大树下和高虎雄一起做作业。到了四点,天热得轻了,作业也写完了,他们就一起出门去上学。
一天,高秉涵和高虎雄正在大树下写作业的时候,高虎雄的母亲在厨房里给高虎雄准备晚饭。她烙了饼,又炒了两个菜,往便当盒里装的时候,发现菜炒多了便当盒里放不下。
高虎雄的母亲顺口说:“秉涵,把你的便当盒拿出来,也给你加点菜。”
高秉涵一愣,支吾着不想把自己的便当盒拿出来。高虎雄的母亲以为是高秉涵和她客气,就主动把他的便当盒从书包里拿了出来。
一打开高秉涵的便当盒,高虎雄的母亲惊呆了。天气炎热,里面的饭早已发馊,白米饭被汤汤水水的大白菜浸泡的发了酵,别说是吃了,就是闻着也觉得心里不舒服。
“秉涵,你一直吃的都是这样的饭?”高虎雄的母亲问。
高秉涵有些尴尬,故意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正中午已经吃饱了,晚上凑合着吃一点就行。”
这样的晚饭高秉涵已经吃了一年多,虽然是难以下咽,虽然是胃里有时会隐隐作痛,但他却从来也没有当回事。
高虎雄母亲眼里含着泪把高秉涵便当盒里的饭菜全都倒进了猪食盆,又给他装了一份和高虎雄一样的便当。
从那以后,每天下午做便当的时候,高虎雄的母亲都会多做一些,装两份一模一样的便当。有时候,碰上高秉涵有事去不了高家,高虎雄就会把装好的便当给高秉涵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