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房聚居区像一片世界之外的剧场,姐姐讨厌那些无休止的吵闹和打骂,不懂老头老太太们为什么要看天线宝宝猜波色,恶心那些亮着粉红灯光的按摩店,她耳朵里每天都装满各种生殖器乱飞的脏话,想把那些不学好的小孩子丢进垃圾桶……可那不是剧场,是真实的另一种世界,荒诞又深刻。
姐姐在那里历尽人情冷暖,最喜欢的事情就是收工后去夜晚的岸边眺望远处的灯火,连背单词都格外快一点。
其实那灯火严格来说不能叫渔火,但是姐姐把它当成是渔火,当成是语文课本里古诗词中描写的梦幻美景,残星伴明月,渔火似流萤,清光照沧浪,流波飘花影……
纪云实合上书仔细打量封面,墨青色的底蕴里闪烁着点点渔火,天上倒挂一枚银钩,小小的姐姐坐在码头岸边,剪影里的她,轻快地荡着脚丫。
姐姐,是把苦难酿成一杯文学酒的人。
姐姐是枷锁。
纪云实把书插回文件筐中,摇摇晃晃地去抠了一粒退热药用冷纯净水送下去。
她得回家了,路上提子快把她电话打爆,说姥爷等她等得要冒烟。算着时间,秦猛应该快到了。
她拎着羽绒服拐去连廊,想要去小红楼那边看看她的鸟儿们,一进楼便听见隐隐约约的人声,她顺着声音走过去,与端着饲料箱子的涛姐迎面相逢。
涛姐脸上闪过一瞬惊慌,打个磕绊后才端着箱子说:“小云总你怎么来了,我正要去鸟房添饲料。”
纪云实看着她,没什么表情地问:“现在几点了?”
“十,十点。”
“晚上十点是添饲料的时间吗?”
“对不起小云总,其实是我晚上的时候忘了,所以才赶着来——”
“算了,给我吧。”纪云实伸手拿过涛姐手上的饲料箱,独自去了鸟房。但是她的心肝儿们的食盒里剩的明显是干净粮,这说明涛姐并没有忘记定时添粮,她在撒谎。
纪云实逗了一会儿鸟,接到秦猛的电话,离开的时候涛姐也已穿好羽绒服在外面等着,一脸忐忑地过来跟她搭话:“小云总,我以后不会再忘记。”
“太晚了,涛姐,你今夜别回酒店,住家里吧。”纪云实又换上往常的笑容,很是宽宏大量地叫住涛姐,“涛姐,今天是大年初一,新年愉快。”
“啊,小云总也新年愉快。”涛姐忐忑的神色终于褪了个干净,看上去又是往常那个和气敦厚的涛姐了。
上了车,秦猛好心提醒她:“你大伯一家已经走了,一会儿到家你好好装病,你一不舒服,老爷子们就不敢训你了。”
纪云实也不去抽纸,懒懒地靠在椅背上用袖口沾干潮湿的眼睛:“还装什么装啊,秦叔,我真的在发烧呢,你看我眼泪都要憋不住了。”
秦猛直叹气,也不说话,就一味踩油门。
纪云实擦过眼睛,打开手机上的监控客户端查看这两天的视频,坐实她的猜测,涛姐果然带着她的女儿住在小红楼。她们原本还想进这边的二层楼,但彭秘书在她回父母家以后,授权岁迟把二层楼这边门禁里的涛姐指纹删除了。
她只拉着进度条看个大概就退出,然后打电话给彭秘书交代杨婼菡的事情,并着重提醒她为那母女俩安排心理咨询。
退热药还未起效,她靠在椅背上昏昏欲睡,回到干休所后果然没挨训,老头老太太们心疼她都还来不及呢,倒是加勒比海盗真被姥爷抽了一顿,满脸怨言地在跟小啾啾蹲在一起瞎嘀咕。
她顺手抢走小啾啾已经剥好的橘子塞嘴里,把保健医生配好的药吃掉,快速洗漱上床,提子摇着轮椅凑到她床边叫魂:“姐,你是去跟小七姐姐私奔了吗?”
“……你汉语怎么退步得这么厉害,私奔了还能回来吗?上班儿打卡啊?”她没好气地说,翻个身背对着这糟心妹妹。
提子笑嘻嘻地撑着轮椅起身,把屁股转移到她床边坐着,直接趴在她身上探头贴着她脸问:“你放心跟我讲啦,这么多年我都没有泄露过你的秘密,我好可靠的。”
在我爸妈那儿我早就是明牌了,还怕你泄露?
她拽起被子把头蒙上,提子长大后怎么这么八卦,太不可爱了。
“小孩子少打听。”
“我都大学毕业了,不是小孩子。你讲给我听听嘛!”提子干脆在她身边躺下,跟个蚕宝宝一样小心翼翼地跷着伤腿,顾涌顾涌着钻到她被窝里,同样蒙着头,用气声在她耳边说:“桃子,我真的太好奇啦,你小声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
告诉你什么?
告诉你我现在一肚子酸水,烧得五内俱焚?
“别以为我病着就没力气揍你,想变提子酱吗?”她恶言恶语地恐吓妹妹。
提子“哼”一声,老气横秋道:“搞不懂你们,见面剑拔弩张,分开后又日思夜想,又爱又恨的,不会精分吗?”
两只手指突然伸过来拧住她的脸颊,提子立刻乖乖闭嘴睡觉。
酸水灼心的感觉很痛苦,长期忍受早晚要忍出大病,干脆长痛不如短痛,一刀斩断因果最痛快。反正这七八年自己一个人过得也挺好,黎筱栖也眼见着比从前好很多,她都出文集了,这说明她们的分开是正确的。
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