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筱栖垂眸看着身上这件十年前的羽绒服,款式简洁,至今也不过时,只是这清新的薄荷绿色在北方大街上并不多见。
19岁那年,她看见这衣服的第一眼就喜欢,喜欢这个颜色、这个款式,而且充绒量高的羽绒服穿在身上暖暖的,很舒服。
在她19年的人生里,这是她拥有的第一件像样的好看衣服。
但她不应该表现出喜欢。
她想,就是现在了,趁着纪云实还没开窍,收回自己那些越界的情感,免得把她带上那条窄路。
她冷着脸把羽绒服脱下来,站在旁边满脸期待看着她的纪云实立刻上来问她:“怎么啦,小七,我看挺合适的,你是觉得穿着不舒服吗?还是不喜欢这个颜色?我看你们南方女孩儿挺喜欢穿浅色衣服呢。”
她把羽绒服整整齐齐叠好装回袋子放进盒子里,然后捧起盒子放回纪云实桌上,咬着牙把心里打了许多遍的腹稿念出来:“纪云实,你是觉得我可怜得连件像样衣服都没有,来我这里做慈善?”
各自在桌边打游戏的杨羽绯和施宁猛地转头,吃惊地看着她们。
纪云实当即垮脸,满是期待的眼神瞬间化为失落和愤怒,继而凶巴巴地瞪着她,委屈又生气:“黎筱栖,你能不能不要总这么恶意揣测我?我就是想感谢你每天都陪我去输液,买件衣服给你当谢礼!”
“是不是施舍你自己心里清楚!再说了,不就是一件羽绒服吗,我要拿最高档的奖学金自己买,我会买贵的,买耐穿的,买能见人的,不用你做好事!”她不甘示弱反驳道。
这话气得纪云实简直要七窍生烟,瞥眼瞧见黎筱栖身上那件单薄的丝绵小袄就更来气,那小袄款式过时,缀着土气的花边,旧得下摆都起褶子了,关键是薄得像一张毡片,能保暖吗?
就前几天黎筱栖陪她输液的时候,当时有一个美术系学姐想拍她们的手,她的手一直捂在暖手袋上是热的,黎筱栖的手一直在外头冷得像石头。学姐让她们搭着手摆两个姿势,黎筱栖翻来覆去地握着她的手不舍得松开,难道不是因为她手热握着暖呼呼的很舒服吗?
她当时被黎筱栖的手凉得够呛,明明是人肉长的手,硬是冷得像石雕!
冷你穿暖点不就行了吗,她看着黎筱栖身上薄薄的化纤针织衫和毡片一样的丝棉小袄就来气,人就不能爱惜自己点吗?一年365天又不是天天都过冬,买件厚衣服还能把吃饭钱给用没了?
所以她决定给黎筱栖买件羽绒服,考虑到人家的自尊心问题,她还特意挑的便宜的,都没超过500块。
她很少网购服装,怕买不好,看了好久才挑中那件老国产品牌的明星款,式样简洁大方,充绒量能在中部北方地区过冬,应付湘南的冬天足矣。
黎筱栖皮肤又白又透净,完全撑得住薄荷绿,她觉得自己挑得挺合适的呢,谁知道踩人家尾巴了!
人家说人家要拿最高档的奖学金自己去买好衣服穿,不用她做慈善!
气死了!
她火气上头,毫不客气地反问:“奖学金?你就一定能拿到最高档吗?我赌你拿不到最高档,系里一等的几千块钱顶多够你交明年的学费。”
这话让施宁和杨羽绯也大吃一惊,大抵是想不到一向对本宿舍人都很包容的纪云实竟然也能说出这种不留半分情面的狠话。
三个人都神色不明地看向她,黎筱栖不屑地斜愣她一眼:“大小姐,新时代要讲科学,诅咒是没有用的。”
纪云实挑衅地扬扬眉头,撂下狠话:“我说你不能你就不能,因为有我压在你上头,你拿不到最高档。”
那三个人没把她的狠话当回事,毕竟她投入在那个什么电子信息上的学习时间比本专业的学习时间多多了,元旦后就要期末考试也没见她多投入复习,每天也就是看看教材和笔记,连书都不背。
这一看就是准备低空飘过能及格就算了,毕竟她来念中文系也只是为了体验。
放话让黎筱栖拿不到最高档奖学金的行为着实有些狂妄,还带着点幼稚的赌气,但这对黎筱栖来说无疑是搞心态,说不定真的会受影响。
杨羽绯和施宁看不下去,有意调停:“桃子你别这样吧,你还在乎那几个钱吗?”
纪云实不为所动:“钱我确实不在乎,但这是公开竞争,大家都拿成绩说话,愿赌服输,我凭什么不上心?我也要为保研考虑啊,当然要把能拿的奖项荣誉都拿到。”
这话确实没毛病,可黎筱栖听着不舒服。但她刚才说出那几句狠话已经用尽所有勇气,怕自己接下来说不过伶牙俐齿的纪云实,于是她决定逃为上计,干脆摔门出去了。
惹不起她还躲不起吗?
门里“砰”地传来一声巨大的响动,她猜测可能是纪云实把装盒的羽绒服给摔到了地上。
纪云实“呼哧呼哧”地靠在桌子上直喘气,摔了那盒子犹嫌不够,还上前补两脚,结果踢第二脚的时候不慎把一只拖鞋踢飞,偏那拖鞋不偏不倚,正好落到黎筱栖桌子上。
一只毛绒绒的粉色兔子拖鞋端端正正地压在黎筱栖摊开的复习笔记上,尴尬又滑稽。
纪云实犟劲上头,也不去取回那只拖鞋,但又因为还没灌热水袋扛不住脚冷,只好换上外出的皮靴。
施宁和杨羽绯想笑又不敢,憋半天把笑意忍下去后才去劝她:“桃子,大家在一起都半年啦,你还不晓得小七的性子吗,她就是那样比较敏感的嘛,你突然送她衣服,看起来确实蛮奇怪的。脾气一上来还说要抢人家奖学金,其实有点过分咯。”
纪云实不吭声。
施宁起身把装着羽绒服的盒子捡起来擦两下放到自己桌子上:“好好的衣服你摔它做什么,这下盒子也被你踩坏掉,不晓得还能不能退。”
纪云实闷闷地用鼻子哼气:“不退,你要不嫌弃的话试试能不能穿,能穿穿,不能穿扔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