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陵专注劈柴:“你们练剑去,等明日我来和你过几招,别又败在我的劈柴刀法下。”
远处传来一声呼哨,是督促子弟练剑的管家苍梧累在召唤,苍梧雷微微一笑:“这次不会的。”
二人长啸一声回应着远去,苍梧陵用半个时辰劈完所有的柴,又去灶下拨了火。
午后阳光渐渐西斜,荆婶娘她们准时回来,看灶下火如常温着,柴垛也码得齐整,挑不出错来,苍梧陵把锃亮的割草刀别回腰后往院外走,荆婶皱眉絮叨:“阿陵,酉时记得给翡翠加点食水,别碰那些桑树,种什么死什么,啧啧,苍梧世家怎会出这样的天灾星,连自己爹都克死。”——
最后一句已经压得极少声,但话刚出口,“搜”地一声面前冷风掠过,女人只觉眼前寒光飞闪,定睛看去那把割草刀已经“咚”地戳在她身边一棵树上。
几个仆妇都吓得惊慌大叫起来,荆婶瞪圆了大眼看刀又看向苍梧陵,她的身姿正从甩刀的动作收回,再慢慢走来拔下刀,扫过几个人:“我肯守着火是因为那鸭子是炖给太祖阿嫲和我阿娘她们吃的,劈柴也一样道理,我是苍梧陵,谁敢作践我,先问问我手上的刀。”
稚气的小女孩儿,刘海儿还汗湿地贴在脑门儿上,站立在那的纤小身姿和倔强的嘴角,都带着与生俱来的骄傲,荆婶娘等人一时噤了声。
苍梧陵转出院落,顺手提了个水桶,径直走出一侧山门。
申时二刻,推开苍梧世家东首的山门,便是一片半水半山的开阔地,江风扑面,她带上锄头,沿着台阶下去。
自九年前那场滔天洪水后,郁水流域竟又逐年干旱起来。方圆数百里的雨水越来越稀薄,从暴露的礁石就能看出沿岸的水线在下降,人们引用凿渠灌溉的方法把水接到低洼处蓄存,才能种植上水稻和甘蔗等作物,余下的芋头、沙葛只能种到沿江的浅滩沙地,辛勤劳动也收不来过多的粮食。
她原本每天要跟随仆妇去桑林浇灌,田间种植,但不知为何,被她手碰过的庄稼都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残下去,金贵的粮食可禁不起她的折腾,族人开始拿异样的眼光看她,虽说小时曾被龙神救过,可她出生不久,郁水就发生那场千年一遇的洪水大祸,连世代居住的苍梧山城都被淹没水底,阖族不得不迁到鹄奔亭定居,过没不久,当时的族长苍梧弋,她的亲生父亲又淹没郁水,连尸首都没捞到,啊对了,她阿娘从怀她之处就七灾八病的,现在对外说得好听,是未来的龙神新娘子,可族里人都知道,她那左眼是被恶鸟诅咒过后坏了的,瞳眸里生出白翳,只能用纱布蒙起来,常年不敢示人。
她根本就是个天煞的灾星。
可苍梧陵不信他们说的那套,她顺着延绵坡地走到约一里外的地方,那里有处迤逦的坡地,过去雨水丰沛的时节,那里植有大片蘘荷,后来干旱得太厉害,人们把田地转移到低洼处,那里自然长满了衰草,苍梧陵惦记梦里见过的雪白花卉,今年初春开始在坡地上种植野姜花。
姜花的花不能结实,她从别处把带芽的根茎切来,数寸一段,切口涂以草木灰以防腐烂,在阴凉的地方放至切口干燥收缩,便定植下去。
坡地提前翻好,每隔一步种一段,种后淋足水分,因为被她亲手摸过的植物都会枯萎,于是她用布条缠手,花种下去了,没有马上枯死,她心里高兴得不得了,每天浇水,等着花茎发芽,但这些本该生命力极其旺盛的野花,总是勉勉强强支持数天,又彻底凋零。
她不服气,再去小心翼翼地种植一遍,反正教她种花的村民说,这花在岭南各地四季都可以种植开花。
可是第二遍种下去,过半个月还是没出花芽,掘开泥土一看,里面根茎已经发黑皱干成团。
她辛辛苦苦每天从郁水提来的水,浇了不知多少桶,可一倒进地里没半会儿就蒸干了,到底是天气太热了吧?
诶?今天的郁水岸边停了几艘大船,远远望去,几副黑底白兽的旌旗飘扬,只是距离有点远,她单眼也看不太清楚,想必又是族长的贵客莅临吧,家中没有张罗设宴,有可能宴席是在客人的船上。
这些都与她无关。
苍梧陵提了一桶水往坡上走,这是第五遍种下的姜花根茎,前日下过一场雷声大雨点小的雨,她赶紧抢在泥土还有潮气的时候种的,但是大雨落到地上却又像以往那样蒸发,她只能不厌其烦地浇水,每天来回提十几桶,不信自己种不出漫山遍野的野姜花来。
“站住。”
冷不丁一个声音唤她。
谁?苍梧陵吓得一激灵,居然没发现附近有人?循声望去,不期然与身旁老榕树上低下来的琥珀色瞳子对上——
是个从没见过的陌生人,脑后扎着一撮小辫儿,项上绳系一颗玄色勾玉,是个生得白齿青眉的少年。
生着那样一双瞳色的眼睛,身上又散发淡淡红色灵力的气息,不是异族就……莫不是妖怪吧?
“小孩儿,你在干什么?”
看起来也就比自己大两三岁,却叫她小孩儿。
就算是妖怪也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