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陵没好气,继续提着水干自己的活儿。
满桶水沿着缓坡浇下,看着它们渗入泥土,再下来去江边提一桶,来回要走不少路,那个少年的身姿轻盈,身下树杈随风摇曳,气息也压得很平,看得出有很好的轻身功夫,若不是他刚才发声,自己很难发现,小小年纪身上就带这样好的功夫,苍梧陵心里有戒备,但还是不动声色,来回又提了好几趟水,他躺在那似乎不时眯斜眼看过来一下。
终于在她提第十桶水经过树下的时候,他又问:“小孩儿,你在干什么?”
“没看到吗,我在给我种的花浇水,而且我不是小孩儿,我叫苍梧陵。你又是谁?”苍梧陵昂起头看他,燠热的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我就是我。”少年坐起身,说话时语气倨傲,两只脚没穿鞋,半空一**一**。
他看看水边又看看山坡,忽有点奇怪,“你为什么要种花?我听说平地生活的人都种庄稼、种果树,没听说过还要专门种花的,山里野花一年四季随处可见,不需要种。”
“我种的不一样。”他自称山里,苍梧陵知道了,除住在郁水沿岸的人,其他多是住在两岸山里的山民,她细看了看少年的衣服,是质地上等的麻料,染做黑色,说不定是哪个山国首领的贵族子弟。
“你种的有什么不一样。”少年不信,但他对花儿没什么兴趣,只是盯着女孩看,纤瘦的个头,乌黑的发,在头顶挽个清秀的鬏髻,脸皮白皙又干净,可就是左眼斜缚着纱布,莫非是个独眼龙?
身上穿件蓝染葛布衣裳,腰间系苍色梧桐叶的玉佩,这倒是苍梧世家子弟的标志。
苍梧陵转向面前光秃秃的山坡,想到这里迟早也会出现梦中见过山花蔓延的情景,不禁微微一笑,昂起脸深吸一口气道:“因为我喜欢的,就不一样。”
阳光洒在少女的带汗的侧颜,笑时如林间点露的山兰,树上少年竟看得一怔。
苍梧陵见他半晌看自己没说话,便问:“那你在干什么?”
她问的本是无心一句,却不知引起少年什么心思,现出一丝自嘲的冷笑。
“我啊,我在等着太阳下山,大山里的太阳,落到群山的后面就看不到了。我曾好奇,想看看群山后面是什么样子,不止一次追着落日,翻山越岭拼命跑,可惜一次都没追上。”
“你傻啊,肯定追不上。”苍梧陵小声说。
“也是,都是小时候做的傻事。”少年也十分坦率,“我后来听说,在宽广的水面上,太阳下山的时候会把整个水面都染成红色,像血一样。”少年眯了眯眼,“我就在这等着,看是不是说的那样。”
苍梧陵困惑地看看郁水西头,摇摇头。
“那我告诉你吧,一般夕阳只是把水面照得很亮,金灿灿,偶尔也有紫红晚霞的颜色,但我从未见过像血一样。”苍梧陵摇头回答。
“是吗。”一丝失落在眼中转瞬即逝,少年随即就跳下树来,“你叫苍梧陵?是苍梧世家的小孩儿吧,我帮你浇水如何?”
“好啊。”苍梧陵把水桶递给他,少年人飞快地提来一桶水跑上山坡,按照苍梧陵指示的地方倾倒下去,他的腿脚真是快,也可能是成心在女孩儿面前显摆自己有力气,苍梧陵用布缠着手,再拿锄头去小心拨开一处的浮土,察看底下埋的根茎,没想到她凑近去看时,原本还是圆实的一块花根迅速干瘪下去。
“诶?怎么会这样?”少年人也过来看,拣出根茎端详一下,递到苍梧陵面前,“你一看它就成这样了,你不会是妖怪吧?”
“我……才不是妖怪!”苍梧陵气得登时站起身,抢过桶又飞奔往郁水,再次提了满满一桶回来,浇到其它花根的地方去,浇完了再跑去提水,过一会儿少年跟上来,“我帮你吧。”
“你不是说我是妖怪?”苍梧陵没好气地。
“可我又不怕妖怪。”少年拦住她,居然笑嘻嘻的,似乎看到别人不高兴他反而就高兴了。
就在这时,从郁水的方向走来两个人,还没走到近前,少年人发现了就跟她说:“他们是来找我的,明天,你还来种花浇水吗?”
“嗯。”苍梧陵点点头。
“那好,明儿还跟今天一样的时候见。”少年人挥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