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有许多石头,冲泡得浑圆发白,到了滩上,石头被人小心翼翼地码放几堆,当中一堆有半人多高,是个原始祭祀的神坛。
坛上恰好被天光照射,供着一大段竹根,粗约一人合抱,通体泛着黑黄色老铜的金属光泽,有自然形成的沟壑,极像一位风霜老人的面孔,慈祥而沉思,带着一缕旷古忧愁。
风萦绕竹根,沟壑间有镂空的孔洞,随风发出似吟似唱的歌声。
小五伫立石前,听了一会,继而轻声唱出来,苍梧陵觉得奇怪:“你知道他唱的是什么?”
“这是一首骆越人的歌谣,我曾听一位山神唱过,歌中讲述的是一个古老的部族,在一次灾难中死里逃生的经历,部族有位年纪很大的老爷爷,在危急时刻,把部族的孩子们,还有粮食,放到箩筐里,带着族人挑着这些箩筐,不停奔跑运送到安全的高坡上去,不知来回跑了多少趟,最终双腿折断,吐血而死。他的子孙为了纪念他,将他的样貌刻在大竹上,世世代代作为护佑部族的神明来膜拜,老爷爷的灵魂一直凭依在竹根里,一代一代孩子们围绕着他成长,每当孩子们夜晚入睡,竹根就会唱起部族的歌谣,提醒孩子们,世世代代都要记住自己生命为何延续。”
苍梧陵心生敬意,也明白道,“我小时候听过这个故事,阿嬷给我讲过,骆人的大竹,坚实如铁,入火不焚,用大竹制造的竹筏能蹚过冰山火海,刚才石壁上保存的旧船也是大竹所制,才能经历数百年不腐,看来这里除了浮槎村人,还有避难的骆人?”
“看这石头,是最近才堆起来的,应该有一支骆人也在这里生活。”小五开始观察天坑,因为水深浸泡的缘故,石壁光滑异常,再无可容手足之处,幸好干涸日久,天坑口处蔓生下不少老藤,他自己可以徒手沿藤攀岩上去,但苍梧陵眼下情况却不乐观。
他开始解身上的包袱,里面层层布包,竟是一把玄黑砍柴刀,布上沾染血污,应是之前杀蛟时用过。
刀锋上,隐有云龙纹气,苍梧陵在苍梧世家长大,也算见识过不少刀兵利器,却不知这是什么打制。
割藤打作一条极长的索子,苍梧陵自幼倔强,凡事已习惯不劳烦别人,只说:“小五,系上这藤你尽管爬,我会跟上你的。”
小五没多话,迅速把藤索结牢,确定牢固后,给苍梧陵缚在腰间,才说:“我背你上去。”
“这使不得。”苍梧陵一口拒绝,还想分辨自己能行,小五已经把藤索在她身上又缠了几圈,“有何使不得的?”
“我自己有手有脚,能爬得上去,何况,欠你救命的恩情太多……”苍梧陵末一句噎在喉里,心道,假若我真是克族克父的灾星,郁水大旱的罪魁,你数次救我,只怕最终后悔。
小五虽不晓她心思,但经这一日夜相处,又听过她伤痛昏迷中的呓语,知她这些年过得不易,个性不仅自尊自强,骨子里更兼几分执拗,想到当年郁水之滨屹立狂风暴雨里女孩,命运多舛却如此坚韧,不忍之余又多几分安心,便温声劝道:“阿陵,我且问你,传说的那位郁水河伯苍梧君与你是什么关系?”
苍梧陵滞了滞,照直说道:“他原是我的父亲,前任苍梧氏族长苍梧弋,在我被冶鸟下蛊的那天,驾船出水,二叔他们亲眼见他落水失踪,族中老祖阿嫲说他庚辰日溺没不返,是去做了郁水河伯,可他……族里人早就议论,我父亲实已意外身故,他们,包括我阿娘,这些年避而不谈,就当他去做了神吧。”
“等等,你说他失踪时,和你眼睛中蛊是同一天?”小五一怔,他还不知道这个细节。
苍梧陵也顿时抓住某个头绪,脸上变色:“阿晶说,那戴面具的人打着河伯的名号,这些年对浮槎村多番试探,不止传唱《河伯歌》,还多次围攻村子,而浮槎村的青女并不是旱魃,是冶鸟,莫非他……真与我父亲有什么关联?而浮槎村的冶鸟,也跟当年的事有关?”
“对,要解开这一切,你必须和我一起去浮槎村寻冶鸟?事不宜迟,再拖延下去,外面不知还会有什么变故。”小五说完,不由分说,将缚她的藤索捆到自己身上,“快扶稳。”
苍梧陵点头,附上小五的背脊,搂住他的脖子,两人前心贴着后背,温凉如水的肌肤相触,她心知梦中抱着自己的不是阿娘而是小五,感慨又难过,预感前路吉凶难料,若自己不能解开左眼蛊虫,这趟离家,还能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