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花都开好了
阿陵在长久的昏迷当中短暂地醒过几次,全身四肢头颅都是疼痛,犹如千万枚铜针同时扎刺,将身体寸寸断裂,遍及四肢百骸,骨头深处都尽受荼毒。
她睁过眼,有时很黑,有时有光,脖子轻微一动就耳朵嗡鸣,随即又昏过去。
不过,最近几次醒来都有水声,不知是郁水的浪涛,还是下雨,有时“哗哗啦啦”,有时“淅淅沥沥”,可能打在礁石、沙滩,或大片的蕉叶、泥土上,空气中夹带焚烧过后的烟火,还有一股特别清新的花香,统统混合在水的味道里,生机勃勃。
终于有一天,她听见身边有窸窣声响,醒了,却瞥见一头黑色的大兽盘踞在旁边,分明是一头狼,她蓦地一惊,腾地就想起身,却拉扯到身上伤口,眼前一黑,又倒过去,急喘了几口气才缓过来,再睁眼,狼却不见了,身边只有一碗水。
她手指动了动,才发现手脚都打了夹板,而自己待的地方,是一间石头垒砌的屋子,身下睡的是苇席,席子底下垫了青草,屋里挂着草苫帘子,屋外有点燃的松明,也人走动的声音,却没人说话,等了半晌,也没人进来。
不知自己在哪,头脑乱哄哄的,她想喊人,嗓子是哑的,撑不了多久,没有气力,不知何时又昏睡了过去。
第二天再醒过来,身边有个二十几岁披发女人,衣着原色的麻葛,上身抹胸,下身着布帷裙,额头和颈项佩戴着兽骨和石晶打磨的装饰,正给她换药,阿陵醒来,她怔愣一下,继续埋头做手头的事,并不说话。
阿陵张口想问她,她就摆摆手,指指外面,又继续做事。
阿陵不懂她的意思,可是再问也问不出什么,再看身上,绑着麻布的绷带,肋骨和腿上则糊着断骨创伤的黑色药膏,每一块骨头依然疼痛难耐,但还好,软如青缎的青桐剑自动缠在腰间,唤龙铃、猿臂笛、彤鼓也都整齐地摆在枕边,身上已经浣洗,换好干净的内衣,小五送她的白水纹衣则整齐地叠在身侧。
难道是母亲他们临时把她安置在这的,不像……母亲在的话,怎会不露面。
又或是欧阳豫的什么手段,但苍梧世家应该不会将自己置之不理的……思来想去,都没有头绪。
而且,小五呢,醒来这么长时间,周围也没有小五的半分气息,她急迫起来,但这个披发女人还是什么都不告诉她,她一身重创,连起身都做不到,这个女人打手势安抚她,又喂她喝水,看起来倒不像坏人。
郁水距此不远,能听见涛声,看女人的衣饰,也许是渔民,可能那天自己落水,被水流冲走,就被她救了?没别的办法,只能先安心养伤。
她按捺下来,又在石屋中住了两天,除了看见披发女人,有时还能看到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她和女人打扮相似,更随和一些,一天两次给阿陵端来刚做好的鲜鱼汤或米汤,慢慢喂她吃下,她的身后偶尔会跟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女孩进屋,他就扒在门外朝屋里张望。
阿陵问女孩什么,她也是摆手,和女人一样都不肯回答,但会告诉她自己叫阿松,男孩是她弟弟,叫阿土。他们不像一般水边生活的蜑人,因为蜑人自诩龙种,不论男女都在外露的肌肤上文身,而阿松他们,看衣饰倒像山里人。阿陵猜不出来,只得作罢,随着灵力恢复,手腕能活动了,她从席子底下抽出几根青草,束结,简单扎成蜻蜓的模样,吹一口气,灌注了灵力,蜻蜓轻飞出去。
希望蜻蜓能飞回苍梧世家,通知族人来这这里找她。
可是蜻蜓飞走,就像石沉郁水般没有回音,她先后又扎了几只草蜻蜓放出去,也是同样结果。
再挨了两日,这天清晨,几缕曦光透过草苫的空隙,她就强撑起身,穿戴好随身法器和白衣,慢慢扶墙走出。
掀开草苫帘,阿陵闻到野姜花的馥郁,眼前突然一亮。
渐散的雾气中,门外是一片连山的坡地,坡上盛放着无数鲜花,每一朵都生得白花黄蕊,一根根花枝挺拔,枝上叶序互生,每朵有三片莹洁花瓣,轻风一吹,犹如翩翩蝶舞。
是野姜花,岭南的七月,正是花期,住在这几日,她怔愣住,半晌才回过神,伤口很痛,手脚固定的夹板还限制着行动,这决不是做梦。
她走出几步,就见两侧青山起伏,远方一段郁水波光粼粼,山风和水风在这里交迭,把岸边大片蕉林吹得“叠叠”摆动。阿陵左眼的目力已非寻常,能看到远远水边有竹棚茅屋的住家,水面有渔家撑着竹筏,节次鳞比地出水打渔,女人和孩子在滩涂上奔跑,晒网、摸贝、晒鱼,依稀传来他们说话和呼喊的声音,满是生命的忙碌和鲜活。
若不是近处大片的野姜花让人错愕,这里只是一处寻常的山脚渔村。
不过有个特异之处,水边人们住的都是竹子、木头搭建的屋子,只有自己住的这里,用石头垒砌而成,分别大小几座防御碉堡模样,她所住的是最外一爿小屋。
阿陵捂住肋骨折断处,不敢用力呼吸,野姜花的芳香弥入鼻端,沁人心脾,是什么人种在这的?疑窦顿生,她谨慎地环顾,是阿松他们种吗……竟与自己幼时期盼的情景一模一样。
极远处有一山峰淌下飞瀑,散作几脉蜿蜒河流穿山过岭,其中一道恰从山花坡地流过,因此淙淙水声从姜花深处传出,这里景色宜人,阿陵不禁觉得胸臆也舒展许多,想起一宿没有喝水,喉咙干渴,便往水声走去。
行进花丛十余步,忽见一片窸窣摇摆,是阿松从中提着水桶出来,看见阿陵十分惊讶,慌忙过来说:“你怎么起来了?”
“我……渴了。”阿陵本想说要走,转念即改了口。
“哦,你先坐下。”阿松忙扶她到旁边一块石头坐下,又提着桶匆匆走去,很快提回半桶水,折几片野姜花叶子,叠作叶杯盛水给阿陵喝。
太阳徐徐从东方升起,身畔被香花围绕,阿陵喝完谢过,看着阿松问:“你在给花浇水吗,这些野姜花都是你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