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廨出来,已经是申正时分了,看着外头浩大的雨势,舒正青忙追随绯袍青年的脚步跟了上去:“裴少卿——”
“裴少卿留步!”
裴序闻言顿住脚,在廊下侧过身。
舒正青叉手,深深揖了一礼:“多谢少卿,愿意纡尊配合某这个小小的司法参军。”
记忆里平头正脸的青年,而今较中第时的壮志豪情添了许多淡然。
裴序盯着他神色间的释然片刻,淡淡道:“舒参军。”
“司户参军万蓝,你早有察觉。”他语气笃定。
事情既已盖棺定论,便也没什么好顾忌的了。刺史也已离席,公廨之中,唯剩下裴序与舒正青的人。
舒正青淡笑:“某只是奇怪,司户参军掌户籍、计帐、道路过所之责,万蓝在位多年,却连一个余杭本籍的‘养母’也找不出来,是不是太尸位素餐了些?”
“只我人微言轻,万蓝又颇得刺史信重,真正堪破此案件,还是少卿功劳至高啊。”
裴序只漠然。
舒正青又正色:“后续押送人犯供词进京的事宜,约莫便归刺史府安排了,这几日,有劳裴少卿。”
说罢,又是深深一揖。
他笑道:“少卿既已回乡,这附近村县,颇有些山清水秀之所,尤其是绝云山上的栖霞观,香火鼎盛,老道解签颇是灵验……”
当年科举时,此人便是这般滔滔不绝的口才。
虽然不喜对方隐瞒其实利用自己官职的行为,但也能理解他担心万蓝之上还有其他官员牵扯的顾虑。
裴序的面色清淡了下来:“好。至于遇害者家属抚恤、被关押孩童归家事宜,便交由舒参军了。”
他既是“告病”回乡,这关头,其实便是这般程度的插手也不应有。
可又岂能坐视民生安危不顾。
余杭是朝廷的治下,更是余杭百姓之家园。
裴序抿抿唇,便要告辞。
舒正青笑道:“少卿稍等,雨太大,骑马恐怕是不成的,公廨后院恰还停着辆马车,我让个差役套了送少卿一程。”
看眼滂沱的街道,他微微颔首:“多谢。”
车马途径勉街时,周遭酒肆商铺林立,喧嚷的人声透过雨幕,挤进了车厢。
“胡饼,羊肉胡饼——”
“青青高槐叶,釆掇付中厨。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俱……”1
“乌膏——义髻——时兴的胭脂面靥——长安女郎都在用……”
裴序撩起车帘朝外看了一眼。
市井百态,亦是人间烟火。
雨太大了,顷刻便透过缝隙,打湿了他的衣袖。
裴序凝视片刻后,还是放下了帘子。
午后,桑妩园中消食的时候,空气便中弥漫着一股土腥气,又闷又潮,过不多久,果然下起雨来。
起初还只是淅淅沥沥,停了一阵,太阳也从浓云里漏了光,在大伙都以为雨过天晴,各自归位做事的时候,忽又没头没脑浇了下来。
一时间骤雨如注,桃枝儿和樱桃相携从外面跑回来,急吼吼湿了一身,又狼狈,又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