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老夫人冷声斥她“轻佻浪荡”时,神色间的怒意做不得假。桑妩一时想不通,自己每天待在后宅,连男子的面也见不上,究竟打了谁的眼。
寻常人被长辈一番羞辱斥责,早已臊得无地自容,这位少夫人却还能保持清醒的脑子,觉出不对来。
周嬷嬷高看了她一眼,到底多嘴提醒了两句:“早上李娘子来向老夫人问好,说起外间有段传言,老夫人听了,当下脸色就不对了。”
李娘子是老夫人故交的儿媳,因家道中落,无处可去,便来投奔,平日就住在裴宅后面那一片低矮的平房里。
桑妩曾在给老夫人请安时见过对方两面,并无太多交集,印象中就是个嘴巴很碎又不失圆滑的普通妇人。
桑妩蹙眉:“什么传言?”
周嬷嬷没回答她,反问:“少夫人是在长安出生的,后来才跟爹娘来的余杭吧?”
桑妩遽然抬眸:“……嬷嬷!”
“那个时候,红蓼娘子还在贵人府上当丫鬟吧?又是什么时候跟令尊有的婚约?”
最不愿去想的那个猜测,实现了。
桑妩颤了颤眼皮,眼泪忍在睫间。
美人惊惧的样子,看得周嬷嬷心存不忍,只是……坊间最喜欢议论就是高门秘辛,母亲的丑闻艳事加上女儿的经历,还不定在这些人嘴里传成什么样。
她道:“老夫人既叫你来,必是找人查清了来龙去脉。少夫人也别想着解释开脱了,老夫人岂是那等任人挑唆的傻子?”
“少夫人应清楚了,我们老夫人一辈子,最重名声。”
桑妩咬唇。
老夫人真正不能容忍的,并非她母亲做了什么,而是因为她,间接让裴家卷入了这样的逸闻里。
想通这一点,桑妩明白老夫人这里是说不通情的。
她没再多废口舌。
周嬷嬷目送她摇摇欲坠的背影离开,转身回了正房。
老夫人原本闭目坐在榻上,盘捻手里的菩提子,听见动静,掀起了眼皮:“跟她说什么了?”
周嬷嬷道:“说了李氏的事。”
周嬷嬷并不担心老夫人怪她多嘴。
老夫人身份尊贵,自恃甚高,有些话,本就不可能自己纡尊降贵开口,便借仆妇的口转达。
她既同意周嬷嬷追出去,便是默许甚至有意让她将这个“内情”透露给桑妩。
老夫人淡淡地道:“非是咱们家不能容人,她若还是三房寡妇,我也懒得管,省得老三念叨。只她的事,不能影响鹤郎。他们这些文臣,最重名声,怕招人背地讥笑。”
“她是个头脑明白的,愿她自己能想清楚一点,体面地走。”
周嬷嬷叹了口气。
过了会儿,老夫人又道:“这事,就不必让鹤郎知道了。”
倒不是担心这孙儿为个女子怎样,只他实在优秀,年纪轻轻,已担了不少本不属于自己的责任在身。
这次回来,本以为能放松身心,却受老三这份托付。
对于自己疼爱的小儿子,老夫人自然是不舍得责备的。
但她担心裴序傲气上来,觉得名声有了污点。
面对的是自己的亲叔父,他绝不会当面说什么,却无法保证他不憋在心里,生出郁气。